2005年第3期
总第33期

                       让我们再变得可笑一些吧

                                                     王桃红

  六月初的一天,在一个叫球友的茶馆里,我和我的同事、舍友老蔫聊到戒烟的话题。
  老蔫说,戒烟,其实和戒性差不多。
  他真是这么说的。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比方。当时听了他的话,我愣了一下,然后疑疑惑惑地说,恐怕,没这么严重吧?
  老蔫只是抽着烟,暖昧地笑,不再作答。
  我想我应该相信老蔫。在这个问题上,我不相信他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老蔫是吸烟的,有这方面的体验。而我没有。但如果要说到性,这方面的体验,我倒是有那么一点儿。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现在讨论性,而不是烟,如果有人建议我把性这玩艺儿戒了,我会作何感想?恐怕我至少得好好斟酌一番吧?再进一步假设,就算我打算戒了,决心戒了,就算我真的能戒上一时,但能保证永久戒下去吗?说实在的。我并没有这个把握。尽管我己年届不惑,对这方面的需求己不像年轻时那么强烈。总之,我想说的是,老蔫这个比方打得真是地方,他这么一比方,我就全明白了。
  以前我总是动不动就劝老蔫戒烟。老蔫也真的下决心戒过几次,最成功的一次戒了两个多月,再往下就戒不下去了。当时我还嘲笑过他,说一个男人,连这么点儿毅力都没有,还能干什么大事?
  老蔫说,戒烟其实和戒性差不多。这大概是他戒几次烟戒出的体会,或曰成果。
  他其实可以这么说的:让我们一起来戒性吧,看谁戒的时间长?
  如果换了我,我就会这么说的。而老蔫不会。老焉是温和的。听了他的话,我在想,如果真如他所说,烟和性一样的重要。让他把这玩艺儿戒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和老蔫各方面有很多的共同之处,虽然我们年龄上相差十岁之多。比方说,我们都喜欢下围棋(且都喜欢武宫的宇宙流);我们都喜欢看足球(且都喜欢英式风格);在文学写作上,我们的观点也常常不谋而合。当然,我们之间也存有差异之处,比方说,老蔫喜欢抽烟,而我对烟却特别敏感。
  不久前的一次,我和老蔫去济南开会,一个叫莲子的女研究生当着我们的面,曾诚恳地劝老蔫戒烟。她是这么说的:“如果老蔫把烟戒了,你们做朋友就更完美了。”老蔫听了她的话,当场就将身上的烟统统掏出来,揉碎了,扔进了垃圾箱。那个叫莲子的女研究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说老蔫啊,我刚才是说着玩的,你真这么当真啊?老蔫说,我这个人轻易是不一下决心的,一旦下了决心,哼哼……
会议结束,我和老蔫路过徐州。我的朋友宝光留我们玩了两天。那个莲子正好和我们同路,也被留了下来。临走的这天傍晚,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店里,朋友们举行了“最后的晚餐”(那个叫莲子的研究生已经提前两小时上火车走了)。
  这个小面店看上去就只两个姑娘在忙活,一副很勤快、很能干、能说会道的样子,模样也不赖。但她们做的拉面味道实在不敢恭维。连宝光也承认,她们没做好(他说的是没做好,而不是做得不好),主要是佐料上不敢放辣,怕你们南方人不习惯。老蔫发表不同看法说,主要是汤不行,这样的面要用骨头汤之类的才有味道。我对老蔫说,一开始我说吃炒面,你却要吃汤面,故有此下场。老焉辩解说,炒面她们也炒不好。只有石亚像块石头似的坐在那里,笑笑,一言不发。
  宝光是我的朋友,老蔫也是我的朋友,石亚则是宝光请来陪玩的朋友。都算是文友吧。我感觉出来,老蔫似乎对东道主宝光他们不太满意,说他们不会找地方。当时离开车还有一个半小时,宝光问我们晚上想吃点什么?我们说中午吃多了喝多了,现在,随便吃点风味小吃什么的就行了。然后宝光就开始带着我们寻找。找来找去,最后就找了这么个店,看上去又小又破,似乎也没吃出什么风味来。刚才宝光和店主小姑娘砍价的时候,老蔫的表情看上去就有些不以为然,因为砍来砍去,也就几元钱的事儿。
  老蔫吃得最快,吃完他就出去付了账,总共才四元钱。宝光说怎么能让你付账呢,你这不是骂人吗?老蔫说一样的,一样的。我也觉得老蔫做得有些可笑。这当儿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昨天开房间的时候,是宝光为我们办的手续,垫了一百元钱。想到这里我忙站起身,往裤兜里掏钱。我上身穿着汗衫,没兜,东西都放在裤兜里,左侧是一小袋卫生纸,右侧是小零钱,左屁股后面是通讯录电话磁卡,大点的钱则放在右屁股兜里。而此刻,这只兜里除了一个洞我什么也没摸到。可能因为我脸上神情大变,引起了宝光、老蔫的注意。怎么了?我不作声,只是把身体转来转去,让他们看我右屁股兜上的那个洞,好像舞台上的模特儿展示她们骄人的身段和霓裳。
  丢了什么重要东西没有?宝光问。
  也没什么重要的,大概就几百元钱吧。我硬挤出点笑容。我从来没有被偷过,我很注意的,我说,我只是想不通,我是什么时候被偷的,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很注意的,这不可能啊……
  这么说,徐州的小偷今天还新开发了片处女地。老蔫居然还开玩笑。
  宝光绕到我屁股后面,又仔细看了那个洞,说看上去不像刀片划的,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
  老蔫也绕过去看了看,并用手伸进那个洞里探了探,说绝对是刀片划的,两层都划破了。
  店主小姑娘闻言也围过来参观,我忙捂住屁股说算了算了,三四百元钱,损失也不算太大,没把我屁股划破就算万幸了。算了,不谈它了,我说,丢也好,偷也好,反正回不来了,就当我捐了一把希望工程吧……
  这样一打岔,还宝光一百元钱的事就被岔到脑后面去了,看看时间己近七点半,我们决定先进候车室安居下来再说。安定总是压倒一切的。于是乎,我们先到行李寄存处去取行李。老蔫从怀里掏出他那只厚厚的钱包,找存单,找来找去的,却总找不到。每次看到他钱包里那一迭迭钞票,我就禁不住为他担心,生怕被人偷了去或抢了去。我觉得他这方面的反应不如我敏锐。所以,像车票啦,存单啦,一般都是我来保管,因为一放在他那里,就有可能找不到了。不过这次存单幸好没放在我身上,否则我们就惨了。还有火车票,幸好我事先把它们放在行李包里了。那是两张对号硬座票,是宝光托朋友帮我们搞到的。
  这时,老蔫终于从他那只厚而复杂的钱包里找出了一张存单。咦,怎么只有一张?老蔫不解地问,我们两件行李,应该有两张存单呢。宝光安慰他说别着急,慢慢找,既然找到了一张,另一张就少不了。老蔫恨不得一头扎进他那只厚而复杂的钱包里去,像一头扎进原始森林,像一头潜入深深的海底,用探照灯、放大镜去搜寻。我走过去,将那张已擒获的存单拿过来看了看,发现在件数一栏里写着:贰件。我一说,宝光他们都笑了起来,老蔫自己也笑了,说我一戒烟,头脑就迷糊了,像塞满了一团浆糊。我就笑他,我早劝你戒烟吧,你不戒,昨天莲子一句话,你就戒了,而且说戒就戒,立竿见影,看来美人的力量是无穷的啊,一番话说得老蔫乐滋滋的,顿时来了精神。
  我们陪老蔫举着存单,来到寄存处。里面一老头看了看存单,又退了回来,说不对。什么不对?老蔫一惊,将存单拿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番,说对的,又顽强地将单子递进去。里而换了一老太过来看了看,仍退了回来,仍是两个字:不对。这时旁边的宝光见状觉得义不容辞,就用力挤上前去。我拉着他说别慌,可能老蔫存的不是这个地方。于是宝光用本地话问老头老太,火车站还有没有别的寄存处?连问几遍,却得不到一个字回答。眼看宝光要发火,我说算了,时间还多,我们自己去找吧。宝光一路悻悻地:这些老家伙,简直丢我们徐州人的脸,我把证件一掏,他们就傻了。我问你有什么证件,宝光笑而不答,说,唬唬他们还行吧。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小摊上吃早饭宝光掏证件的事儿,一下子把15元降成了3元。
  另一个寄存处,我们终于取出了我们的行李。老蔫打开包又是一阵乱翻,翻了好久。看来他又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我们立在一边,看着他翻。他翻完大包,又掏出那只厚而复杂的钱包,继续翻。一看他那迷迷糊糊的样子,我就想笑。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火车票,我说你早说啊,火车票,我收着呢,你翻什么劲?你还是藏好你的钱包吧,你存心想把黄鼠狼都引来啊?
说着,我的手又不自觉放到了屁股后面,摸了摸那里的洞—————将两个指头伸进去,抠了一圈,又抠了一圈。里面到底放了多少钱?我在使劲地想……
  徐州火车站的候车厅在二楼,入口有电动扶梯,这就摆出了个大站的架势。入口处,专门有服务员往旅客火车票上盖章,我不解此举用意。宝光解释好半天,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便不耻下问,服务员抛给他软绵绵三个字:烦不烦?我们见状都笑了。徐州的女服务员和济南的差不多,还没有学会微笑,至少没有学会甜蜜微笑,当然也没学会虚情假意,只是在多数情况下,人们宁愿要那种虚情假意的微笑,这样至少表面上会让你舒服一点,是吧。
  候车室里空前爆满。连门外都挤了一大堆人,仿佛是爆炸后的一堆碎片。远远的,我看见检票口指示牌上闪耀着本次列车正点到达的时间和晚点到达的时间,时差约为2分钟。我背着旅行包径自走进了对面的一个候车室,那里看上去比较宽松些。老蔫终于找到了一次纠正我的机会,喊道:你往哪里跑,我们的车在这边呐!
  在这个与我们的车次毫无关系的候车室里,我们找到了两张空坐位,我和老蔫将旅行包放在脏兮兮的地上,然后坐下来,我的朋友宝光和石亚竖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感到很不自在。我提议他们先走,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们走了,我们也好放松一些。他们却坚持不走,说没事,离开车还有半个多小时呢,我们正好聊聊。是啊,在徐州的两天,除了签名售书,就是吃喝玩耍,还没能坐下来正经地聊聊天。可在候车室这样的场合,我们又能聊些什么呢。说实在的,我心里乱得厉害,莲子,还有屁股后面的那个洞,都急需要我静下心来好好的梳理梳理。他们怎么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而非客套话呢。要知道,真正的朋友,有时候让你体验的也许不是热闹,而是一分恰如其分的孤独。
宝光掏出烟盒,开始发烟。这是他们打发无聊时光的一件有效武器。老蔫表示不抽,说戒了。宝光拿着烟顿了顿,面有不悦,想说什么,没说,又转给了石亚。石亚照例一声不吭,笑咪咪地开始点火。一时间竟然无话。我有点受不了他们的吞云吐雾,说声对不起失陪了,我方便一下,便起身离去。
  转了一圈,我想打个电话回家,也想买点东西,但身上只有区区几元零钱,什么都不敢动、后来看时间差不多了,我返回去找我的朋友们,我的朋友更在着急地找我。在混乱的人流中宝光一把抓住了我像抓住一个正在作案的小偷:
快快,检票了!
  话音未落,我们就被人流冲散了,恰好老蔫也像激流中的一片枯叶,被冲到了我这棵枯枝上,我眼疾手快,像抓小偷似的一把牢牢抓住了他。我脚上的一只鞋被挤掉了,那只光脚早给无数的皮鞋耐克鞋什么的踩扁了又肿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我两手死劲钳住老蔫,反复喊一个字:
  票!票!快把火车票拿出来!
  老蔫愣了愣,车票在我这里?好像在你那里。
  什么这里那里,快,快找啊!我喊。
  于是我们又看到了前面看到过的那幅景象,老蔫的两只手在身上在包里摸来摸去一阵乱翻,之后又从胸口掏出那只厚而复杂的钱包,继续翻。看他那迷迷糊糊、入山潜海的样子,我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此刻我们被人流挟裹着己碰到了检票口坚硬的铁栏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设法进入那一人多宽的入口的话,就极有可能被汹涌的人流挤扁。说时迟那时快,这时突然从空中飞来一只手,老鹰叼小鸡一般,将老蔫手上那只厚而复杂的钱包凌空叼走了。老蔫愣了一下,只来得及喊出“钱、小偷、抓”这几个字,人己被冲进了检票口,而且疯狂的人流还在继续冲啊,冲……
  我早劝过老蔫,不要用钱包,至少不要把所有的钱都放在钱包里,他总是不以为然。我知道现在的我没有丝毫说服力,因为我没用钱包也没能保住钱,但我至少还剩下七元五角零钱。而老蔫的钱包一旦失去,身上就连一分钱也没有了。假如他的失窃在前,我肯定会将我身上的钱分一部分给他,我想,而现在,我和他一样,身上是一分钱也没有了。在此之前,他为什么没想到借点钱给我呢?假如换了莲子,她肯定会不由分说地给我塞上几百元钱的。
  我们继续被人流挟裹着,冲击着,直到涌进了地道。周围的人好像激流中的漂浮物在我们身边嗖嗖穿过,并不时撞得我们歪歪倒倒。老蔫在我的劝说下,终于放弃了逆水而上找钱包的企图,那无异于是刻舟求剑,我说。再说我们两人脸上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都被挤掉了,早被千军万马踏成了碎片,两个准瞎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作为呢?我们知道,如今放在我们面前最好的出路,就是怎样混上这趟列车,回到我们的家乡。而到了水江,一切就好办了,至少有办法可想了。如果万不得已留在了徐州,我想我们也只好向我们的朋友宝光求救了,而其间唯一的纽带,就是宝光那只欠费的、只能打进不能打出的手机……
  一出地道,发现525次列车已经停在那儿了。人们更加疯狂了。每节车厢门口都膨胀着一堆黑乎乎的恶性肿瘤。不少人在奋勇爬窗子。更多的人在呼喊,在奔跑,在拥挤,在推搡。有人被挤下了月台,卡在了列车和站台之间,发出惊恐的尖叫。我紧紧钳着老蔫,一直往列车尾部走。往后走,往后走,我嘴里念叨个不停,像为自己打气。声音和我的身体在同时发抖。我觉得脚底下的袜子早磨通掉了,而左脚似乎只剩下了三只脚趾头。
  月台里侧肠梗阻似的越堵越厉害。我拉着老蔫,挤到了外侧,直扑列车尾部而去。我记得车票上的车厢号是加2车,估计应该在列车的尾部,而且应该是空的(因为我们买的是对号票)。这时我看见不远处一节车厢门口夹着个牌子。上面是几号?我急忙问老蔫。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错了,我的神经近乎错乱了,因为老蔫的眼睛比我还近视,那眼镜他进澡堂洗澡都得戴着。我往前狠挤两步,正要看清牌子上的号码,却听咣当一声,牌子恰被人挤掉了下去。我看见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人—————大概是列车员吧—————就像衣架上的一套制服那样木木地挂在那儿。
  同志请问这是几号车厢?我大声问。
  加2。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嘿,还是个女的。谢谢谢谢,我忙不迭地说。
  多数情况下,女的总比男的好。我对老蔫说。
  老蔫鼻腔里发出哼地一笑。
  老蔫啊老蔫,现在就看你的了,我指着火车车窗说,你身材小,灵巧,你先爬进去,占个座,然后我再把行李从窗门递进去。
说罢,我沿着车厢一路找过去,终于找到了一个没关严的车窗,我将手插进去,然后用尽力气,向上托举。车厢里有人及时发现了,忙站起来,用力将车窗往下压,企图阻止我们行动。我喊老蔫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上!老蔫听罢,纵身一跃,像颗爱国者导弹,瘦小的身体倏地从一尺宽的窗缝里射了进去。
  以上是夸张的说法。真实情况是,老蔫只射进去一半。但有了这一半,另一半就好办了。我这么想着,便从后面猛力推他。老蔫于是像一只被球击中的保龄瓶儿,骨碌碌地滚下了球道,半天不见浮出水面。遗憾的是他没有落在车厢里面,而是倒过来,落在了车厢外面。车窗也随即咣地一声关严了。里面有人狠劲踹了他一脚。
  后来,我们就这样呆呆地竖在站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辆可笑的火车从我们眼皮底下开走了。当然,站台上除了我们,还有一堆堆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活像是从火车牙缝里剔出来的食渣儿。
  刚才我头冲进车厢时,好像看见莲子了。列车远去后,老蔫惊魂稍定,揉揉眼睛说。
  我闻言大笑起来:你大概被人一脚踹昏了吧?要么你还没有睡醒?你这眼神,就算莲子站到你跟前,恐怕你也未必能认出来。
  可能吧,老蔫还是一副欲醒未醒的样子,好像她还叫了我一声,拚命朝我这边挤过来……
  你说她在这趟车上?你越说越可怕了,我说。莲子一句话,就让你戒了烟,莫非你戒出精神病来了?
  然后很奇怪的,我们一下子都不吭声了。
  不多时,老蔫下意识地从身上摸出包烟来,叨上一支,再摸出打火机点着。
  我说老蔫你不是在莲子面前发誓戒烟了么?
  老蔫还是不吭声,只是死劲儿抽,不换气地抽,那烟头上一直燃烧着火红的火苗,像一颗通电发亮的小电珠。
  忽然,他从嘴上摘下那支烧了一半的烟,将它狠狠地扔下了铁轨……
  从济南回来后不久,老蔫接到那个女研究生打来的电话,大概是问他戒烟的事,他不好意思了,于是再一次发誓戒烟。
  到了第二天晚上,老蔫就蔫得厉害了,在寝室里不停地转来转去:“我昨天才下定决心戒的,以前每次决心戒都半途而废,这次决不能放弃!可……可他妈的实在难受呀!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老蔫向同舍的何老师和司马老师大声而简要地回顾了他的抽烟史……
  老蔫说,他抽烟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的,那时候他连续受到一些打击,心情非常郁闷(司马老师插话:什么打击?被小妞甩了?)总之是心情非常郁闷吧,就开始抽烟。那时烟瘾还不大,每天几根就足够了,到后来大四下学期,外面己经找到了工作,学校里又没课上,人特无聊,就开始在学校打麻将,边搓麻边叼根烟,这简直成了他当时最大的亨受了—————待别是在赢了钱的情况下猛吸一口,然后吐出个烟圈,那感觉没的说,自然烟就越抽越厉害。
  上班了以后,由于办公室是不能抽烟的,老蔫他也不好意思躲到厕所去抽,平时抽烟倒没以前那么厉害了,可上班时候烟瘾上来了也够难熬的。后来上网了,他的烟瘾才直线上升:打开BBS,一个烟灰缸一包烟,而且烟必须放在手边(这样更方便拿)。从这个时候开始,烟是不会停的,有时候自己上完网一看烟盒也吓一跳,一包烟不知不觉就没了,连自己都不知道。
  像很多烟鬼一样,老蔫也被别人劝过,说这样对身体很有害,叫他少抽点或别抽。这个道理他也知道,也不止一次的发誓要戒烟,可烟瘾一上来,就他妈的什么都忘了。据老蔫说,他正式决定戒烟已经有12次了,可每次都是失败,他试过买口香糖乱嚼,或买泡泡糖乱吹,可都没用,被他嚼了几口就吐了……
  “MD,怎么这么难受啊!还是抽了吧,下次再戒吧!”老蔫坐不安,躺不住,抓耳挠腮,额头出汗。
  “做人怎么能这样呢,你发过的誓等于放屁吗?”何老师在一边幸灾乐祸。
  “我没说不戒呀,我只是说这次算了,下次再戒呀,下次一定”。
  “那你就下次戒吧,我们也好再跟着你沾沾光,舍命陪君子嘛……”司马老师笑嘻嘻的说。
NND,怎么这么烦?老蔫喊道,其实……其实抽烟对身体虽然不太好,可对人的思考是有好处的。想当年美国南北战争时,李将军就因为不喜抽烟,所以一败涂地;而格兰特将军因为爱抽烟,所以万事亨通。就连李敖先生也说,茶可不喝,饭可不吃,酒可不饮,烟不可不抽,而且他老人家还推断出凡是不抽烟的人,不是失败主义者就是“异于禽兽者”,我可不想成为失败者,更不能做禽兽呀!
  可他妈的好像不对呀,喜欢争辩的何老师立即反驳说:据说当年诺曼底登陆,英荷联军在滩头阵地停滞了半小时之久,差点因增援不上而几乎全军覆没,正是因为丘吉尔老先生习惯抽烟时下决定,当前线火急电报送到他手上时,他老人家的大雪茄恰好没了,他翻箱倒柜又没找到,等满头大汗的秘书找来烟给他的时候,己经耽搁半个小时了。要说李敖,是因为抽烟而笑傲台湾几十年,可人家柏杨老先生写的三篇著名杂文便是在戒烟之后啊!
  老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显得懊丧无比,浑身无力,手也在颤抖。
  妈的,不行了。抽!老蔫喊道,对了,NND,圣人不是也说过:“戒烟的人不可交”吗?说这种人对自己都如此残酷无情,对朋友就更下得毒手。圣人总不会错吧……老蔫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狗屁不通的理由,把大伙都惹笑了。
  司马老师说,来来拿钱来,我给你跑一趟,帮你买烟去,不过,低于玉溪的不干啊!
  这天晚上,同舍的烟友们一边抽着老蔫的玉溪,一边给老蔫出戒烟的点子。现将其中一些创意排列如下(排名不分先后);
  一、求医院的朋友,搞一个死于吸烟者的肺(要熏得较黑的那种),用酒精泡在玻璃内,放置于床头,每日凝视30分钟;
  二、去菜市场买个猪肺, 用烟熏黑并捣破数处,处理方法同上:
  三、将吸烟的朋友列入黑名单,在准备戒烟前,把必须和他们交往处理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毕,然后将上述朋友冷冻半年;
  四、准备一个较高级的录音机,去找个大医院,录下各种因为吸烟而坏了肺的病人的咳嗽声和吐痰声,时常聆听(能录像更好);
  五、经常去打听一下烟厂、烟店员工的收入,看看他们住的房子和装修,看看他们的办公大厦;
  六、准备十瓶安眠片(不是一次吃的),每日早点回家吃饭,看完新闻联播就吃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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