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3期
总第33期


 乡村小说
                             远 山

                                                     程琪友

  那天,山狗在山涧的泉水河洗澡,他赤条条地在透明的水中游动,然后爬上大岩石晒太阳,无意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成熟了,就像西山坡玉米林里灌了浆的玉米棒,饱饱满满的,结结实实的。他陡然间觉得这个世界变得陌生了,那些平常见到的山呀水呀树呀,都像变了面目,都散发出令他心醉的气息,使他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冲动。
  这年山狗刚满了十六岁。
  这年山狗的爹带回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这女人大约三十岁,白白净净的,那两只大眼晴,闪来忽去的,那腰儿胸儿腿儿分分明明的。那女人走进了他的家,新奇地环顾四周,有点拘束地坐在爹常坐的那把竹椅上。山狗爹粗声粗气说,山狗,叫娘。山狗云里雾里地走到那个被称为“娘”的女人面前,在爹凶恶的目光下怯怯地叫一声,娘———。山狗心想,她怎么会是娘呢?在他的记忆中,娘应该是扎着围腰精精神神的,黝黑的脸上带着精明而慈样,哪是这般软软的样子?
  山狗原先在后山的东岳庙读书,读到小学三年级就不读了。不是爹不让他读,而是他太顽皮了。有一次一位女老师在厕所里解便,山狗往茅坑里甩了一个大石块,顿时粪水四溅,将那雪白的屁股溅得如花似锦。于是老师哭,校长嚷,爹打,山狗就停了学。
  停了学的山狗真的成了山狗了,扑、叼、撕、吠,和伙伴们厮打,漫山遍野地疯跑。有时爬上很高很高的红豆树尖上,肆无忌惮地摇动着枝干,忽闪忽闪的,远看就像一只老鸹在扑腾着翅膀,那鲜红的豆扑簌簌的像雨一样洒落。下面的孩子们像一群鸡仔争先恐后地疯抢。
  山狗在外面很疯野,但在家里却像一只小鼹鼠,小心翼翼地走路,无声无息地吃饭,就连放屁也要分三次。他怕爹,一见爹就两腿发软。而现在他不但怕爹,而且还恨爹。恨爹给他娶了一个不像娘的后娘。让他成为这个家庭中的另类。他也恨这个被称为“后娘”的女人,但当他看见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恨不起来。恨她什么呢?恨她白净脸?恨她细细的腰?恨她高耸的胸?恨她跟爹来到这个并不属于她家的家?
  后娘很勤快,也很和蔼,把这个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有一天后娘说,山狗山狗,我像你娘么?并把他像小孩一样拉到面前,充满母爱地望着他。他不敢看后娘的眼,只是垂着头。他闻到了她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就像婴孩的奶香夹杂着茉莉花香,清新而让人安宁。山狗想,她像娘么?但想去想来都无法和“娘”联系起来,在他看来她倒像山上的红柿子,一个成熟得快要爆裂的红柿子。
  一天夜里,山狗梦见他死去的娘,梦见娘把他带到土坡上去刨地瓜,刨了许多许多,娘给一个地瓜给他,他咬一口,真甜!然后他就躺在娘的怀里,突然娘的脸变成了后娘的脸,后娘的身子软绵绵的,而且在不停地旋转,使他感到头晕,就像泉水河的漩涡把他卷了进去……他醒来的时候己是大汗淋漓,下身也湿了一大片,他既惊奇又懊愧,莫名其妙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年的夏天,村上叫山狗爹去灌口买牛。爹说,老子走了,要半个月才回来。不准捣蛋,好好听你娘的话,要不老子回来打断你的腿!爹一走,山狗突然觉得身体好像要飘起来似的,天也高了,地也阔了,走起路来仿佛要飞起来似的。他望着远处的山岫想,如果爹永远不回来,生活该是什么样呢?
  一个宁静的夜,丛林中小虫在低吟,竹窗外涌来一阵阵醉醺醺的山风,醉得山狗口千舌燥浑身酥麻。他醉醺醺地来到灶房咕咚咕咚地喝了一瓢水,来到后娘的门前,轻轻一推,门居然没有关,他奇怪她的门怎么没有关呢?他听见了屋内均匀的呼吸声,并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奶香加茉莉花香的气息。他梦游似的走了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在床柜上摸到了火柴,嗤地一声划燃点上油灯,顿时屋里充满了青光。他看见了蚊帐中的后娘,她睡得很沉很香,就像书中说的婴儿一般,山狗轻轻地撩开蚊帐,立刻涌来令人昏厥的体息。后娘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只穿了一条裤衩。她的身体很白,像一堆雪。两个奶子又大又挺,如两座山峰。山狗感到很失望,这全然不是他所臆测的那样。他觉得远不如白日里穿着衣裳时好看。不过后娘的那双腿并没有让山狗失望,光滑而细腻,浑圆而修长,简直像一件艺术品。
  现在,唯一的领域他还未探索。这个领域是女人的核心所在,也是山狗无限遐想的核心。他迸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衩轻轻往下拉,就像徐徐拉开的幕布一样,渐渐地开始露出了场景,当快要接近核心的时候,后娘忽然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扯扯裤衩又睡去。山狗火烫似的楞住,他再也没有勇气去拉开那神秘的幕布了。忽然,山狗狡黠地笑了。他从灶房里舀了一碗水进来,然后像倒食油一样牵着线把水慢慢地倒在后娘的裤衩上。完毕,山狗吹灭灯,像捉迷藏一样躲在床下。
  过了一会儿,后娘突然觉得下身湿涔涔、冷冰冰的,她一摸,糟了,溺尿了。于是慌慌张张翻起来,点燃灯,脱下裤衩……此刻,后娘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山狗面前,山狗差点惊叫出声。后娘换好裤衩准备睡去,本来山狗己经完成使命了,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撤退了。但这时候后娘发现了床柜上的碗,而且还有水珠。我喝过水吗?什么时候喝过水?她疑惑地环顾着屋子,突然发现床下有一只鞋!她惊恐万分,如鸣笛一般尖叫,抓贼呀—————抓贼呀—————
  山狗唬得屁滚尿流,真像狗一样“呼”地窜出来,如箭一样射出门外,射出院子,然后射进后山丛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狗失踪了。不久山狗爹回来了。他问,山狗呢?女人只是嘤嘤地哭。爹像怒狮一样扯住女人的头,你把我的儿子整死了?撵走了?女人悲伤地摇摇头,是他自己走的。于是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山狗爹眼睛一鼓,就像被扎的皮球焉了。
从此山狗爹变了,变得病恹恹了,像老猫一样蹲在门槛叭嗒着叶子烟,喉咙里不时响起破竹筒似的咳嗽声。
山狗成野人了。有人在东山坳看见过他,他光着身,蓬头垢面,像鬼一样,在玉米地里啃生玉米棒,一喊,他就像野兔似的撒腿就跑,钻进丛林。
  有一天,山狗爹觉得自己不行了,他就托许多人去找山狗。人们翻山越岭找了几天,也没有发现山狗的踪影。人们对着大山喊:
  山狗、山狗,你爹叫你回来!……
  声音在山谷里颤悠悠的碰来碰去,最后反射回来:
  山狗、山狗,你爹叫你回来!……
  山狗再也不回来了,他好像消失在崇山竣岭之中。
  不久,山狗爹死了,山狗的后娘走了。他们的房屋长草了,最后倒塌了。只有他门前的那棵胡桃树,还长得郁郁葱葱的。

                             近 水

  小山村里光棍很多,三五十户人家就有二十多根。金熊就是其中一根。
  金熊是孤儿,他很勤快,手也巧。他能把山上的枝条藤萝什么的剥干净,然后编成菜篮箩筐之类拿到镇上去卖。金熊一个人无牵无挂,又有副业,因此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金熊应该算是比较高尚的光棍,他不像其他光棍一见女人就嘻皮笑脸,他总是保持着光棍的尊严,做着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有时女人们故意同他打趣,金熊,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她身穿黑裙子,脚穿高跟鞋,后面留了一个独辫子,很漂亮呐!她姓朱(猪),叫朱(猪)一群。他知道她们说的是圈里的猪,是寻他开心的,于是一本正经说,莫开玩笑,我还有事呐!其实金熊想女人都快想疯啦,他的屋子里贴满了他从镇上拣回来的旧画历,上面全都是貌若天仙的女明星,金熊每天就在这些风情万种的目光下烧火煮饭、吃饭睡觉。有时金熊还喝二两玉米酒,咿呜呀呜地哼几句“小妹妹找情郎”之类。哼到意浓处便把墙上的女人们摸一摸,做一些动作,打了啵儿,然后安然地睡去。
  这一天,金熊从山上采集一大捆藤条回来,已累得脚耙手软,倒头便睡在灶下的柴草里。他朦朦胧胧地不知睡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睛时,却发现门口站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蓬头垢面,背了一只背蔸,里面装了几个红薯。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知道她的年纪。金熊一骨碌从草堆里翻起来,小心地走到女人面前,你是谁?你站在这儿干啥?那女人痴痴地盯着他,只是咧了咧嘴。金熊明白了,这是一个傻货。你家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家吧!那女人照例咧咧嘴,做出准备进来的样子。金熊知道了,那女人迷路了,并把这儿当作她的家了。你饿了么?这回女人并没有咧嘴,只是认真地点点头。
  金熊这一间屋子从来没有来过女人,现在来了女人,如阳光照耀一般,使金熊手脚无措。他掺了半锅水,打了两筒米,便取下那块像树疙瘩一样的老腊肉,把它泡在水里。那女人却自然地来到灶下,送进柴草,好像这儿本来就是她的家。熊熊的火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映红了那女人的脸膛。烟雾弥漫了整个小屋,竟有点仙仙欲飘的感觉。金熊的心也像干柴一样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而且越燃越旺。当然,他得让自己冷一冷,热山芋也得冷了才吃。
  金熊这辈子从来没有真实地见过女人的某些领域,而今天他不仅要看到这个领域,而且还要进入这个领域。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居然有一个女人自动送上门来,这好像饥饿时有人自动送上肥肉来。当然女人有点傻,但正是傻才合金熊的胃口,才使他安全,才使他轻松地满足一切。
  饭好了,肉熟了,那女人果然饥肠轱辘,端着饭就狼吞虎咽,噎得她的脖子一硬一软的,像上岸的鱼鹰。金熊也饿了,但他一点儿也不急,他倒了一碗玉米酒慢慢地呷,不慌不忙地嚼着肉,他要充分臆测一下未来的体验.此外他得像运动员一样养精蓄锐,或先做一做热身运动,以便在后来发挥更大的威力。饭吃饱了,酒喝足了,金熊烧了一大锅热水渗进大木盆里。他对那女人说:“你去洗个澡吧!”那女人居然高兴地点了头,天真无邪地脱掉身上的一切,赤条条地跳进木盆里,便开始嘎吱嘎吱地搓起来。她就象村头黄屠户那里挂的褪了毛的肥猪,白晃晃的,肥笃笃的;或像去壳的荔枝,玲珑剔透,嫩灿灿的,可以一口吞进肚里。让金熊颇感意外的是,这女人居然很年轻,而且还很漂亮,可以说和画历上的女人差不多。金熊感到自己太幸运了,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由于太幸运,他就有点不相信自己,因此他就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肉。
  女人开始边洗澡边唱歌,那歌声很陌生,却又很美妙,就像林中的画眉。但对金熊来说,倒像一只快要下蛋的小母鸡在高唱,撩拨得他这只老公鸡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再也不能忍受火灼般的饥渴,三两下脱下黄皮,如饿猫扑鼠,呼地扑进木盆里,木盆里立刻水花四溅,响起了有节奏的吱吱声。
  女人从此就住在这儿了。她既不嚷着回去,也没有人来寻她,她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全然不知。金熊觉得也应该给她取个名字,取什么呢?他想了半天,干脆就叫“豆花”。豆花嫩,又好吃,一吸就能吞进肚里。
  村里人听说金熊有了女人,都纷纷来看。都说这婆娘虽然憨,但长得好看。憨才能顺着你过日子,才不逆你的心。光棍们更是羡慕不己:金熊你娃好福气,白拣了一个婆娘,老牛啃上了嫩草。直说得金熊眉开眼笑。
  有了女人的金熊全变了,身上穿得千干净净,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走起路来精精神神。他对那女人百般疼爱,端茶送水,冷暖衣被,渐渐那女人的脸上有了活气,有一些语言交流,并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金熊终于尝到了生活的甘甜,品味到了快乐人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人,他们衣着光鲜,看样子是城里人。他们打听一个叫“阿晴”的女子,人们很快意识到这一定与金熊拣的女人有关,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金熊的屋子前。那女子正蜷缩在灶下烧火,还哼着那首让家人熟悉的歌。为首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一见那女子,顿时撕心裂肺地叫道:“晴晴,我的女儿!”扑过去抱住她失声痛哭。而那女子竞然也在这一瞬间,奇迹般恢复了理智,喃喃地说:“爸爸,爸爸,我好想你啊……”
  这女人究竞是什么人?为什么又变疯变傻?为什么又来到这偏僻的山村?这一切都是一个谜。金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有今天这种场面,一切都来得突然,就像这女子突然来到他家一样。不过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幸福生活从现在起将结束了,他将回到过去那种寡淡无味的光棍生活。当金熊从朦胧中清醒过来时,一切已人去楼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金熊冲出屋外,站在岩石上眺望着远处,终于发现在蜿蜒山路的尽头有几个渐渐远去的小黑点,他们像梦一样开始消失,最后融化在翠绿的山峦之中……
  夜幕降临了,一切很静。以往孤独惯了的金熊,第一次发现孤独是那么可怕。当月亮从东山坳升起来的时候,金熊倒一碗玉米酒,坐在屋前的大岩石上,对着这山野里的月光唱起了山歌:
  月亮出来照白岩,
  照到幺妹小红鞋;
  红鞋花鞋我不爱,
  我爱幺妹好人材。
  金熊像小孩一样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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