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3期 总第33期

冯书读罢论其诗 　　　　　　　　　　　　　　　　　　———评冯笃松散文诗集《青春转过身的背影》 　　　 　　　　　　　　　　　　　　　　　　　　　　　　　　　　　　　　　　　　　　　　　　　　　　 罗定金 　　在我国，散文诗并不是古已有之，而是到了现代才被社会认可的一种文体，它独立于诗与散文之外。 　　我国散文诗研究专家认定，刘半农是最早把散文诗介绍到我国来的人，也是中国现代散文诗的第一个作者。我国最早出版散文诗集的诗人是沈尹然，而有世界影响的，却是鲁讯先生的散文诗集《野草》。 　　散文诗，不是散文的诗化，也不是诗的散文化，它在散文和诗的互相渗透、互相融和中孕育成形。散文诗，脚踏两只船，它既受诗刊青睐，又被散文期刊接纳，但它的本质仍然是诗。因此，写散文诗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为诗人。 　　冯笃松，是我国的著名诗人。他于散文诗情有独钟，数十年来始终如一地坚持散文诗创作，成绩显著，其散文诗作品散见于省内外数十家报刊，并多次获奖。曾有散文诗集《山与海的恶歌》和《沉思编织的经纬》出版，即将出版的散文诗集已有一部，加上这一部《青春转过身的背影》，他就拥有四部散文诗的创作业绩了，可喜可贺。同时，他的生平及其创作传略，也辑入《中国文艺家传集》。 　　《青春转过身的背影》，“山鹰文学丛书”之一种，四川民族出版社2005年1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印数为1000册，大32开本，定价每册8元。倮伍拉且为其作序，名之曰《优雅而诚实的表达》，很短，恐怕不足千字，但很到位。书末，是诗人的代后记，《诗的生基碑》，乃为其名，更短，点到为止。是书，分为“皓月心境”、“故土梦魂”、“远去的脚印”三辑，共九十二题。 　　关于冯笃松的散文诗，我过去曾写过两三篇读后感式的文字，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喜欢，如此而已。本文拟就《青春转过身的背影》中的散文诗，从语言、结构、意境、构思的角度，作一初步的探讨，就教于方家。 　　　　　　　　　　　　　　　　　　　质感的语言 　　散文诗的篇幅短小，多在三、五百字左右一章，因为散文诗篇幅如短小，它对语言就有了特别的要求，这特别的要求，就是散文诗语言要有质感。所谓质感，就是散文诗语言，要凝炼、要密集、要旋律，在笃松散文诗集《青春转过身的背影》中，我们不难找到例证。 　　穿一件火的衣裳。 　　火的身体，是赤裸的光明。 　　歪曲它形象的，是大地的阴影。 　　　　　　　　—————《火的身体》 　　这一章，不是集子中最短的。也不是说，因为其短（几十个字），就认为它是凝练的，而文的确是“文约事丰”“意则期多，字惟求少”。散文诗，不允许作冗长的叙写和抒情，多一字，就显繁，一字有一字的用处；一句一顿，高度集中，而一种生活场景，而诗人的一种思索，就这样显示在读者的面前。这就是散文诗所追求的“诗家语”。 　　细读《火的身体》，我们就有这样的感知。因为，它所表达的是诗人的情感世界，而对外部世界的表达倒在其次。同时，他不很着重词的本义，他要着重的是暗示，比如“大地的阴影”。这章散文诗，由于外在意象和主观意象的相互观照，从而获得了艺术的弹性和张力，成为诗人心境的象征。它既凝炼、简洁，而又舒放。 　　在马蹄踏宽的草原，在风帆高扬的大海，在时间的航程中，在天地之间，远远的，有一条望不见头与尾的横线。 　　生命的发条一经上紧，时针的双脚就大步向它靠拢，那足音的嘀嗒声消失在一个又一个昼夜…… 　　…… 　　　　　　　　　　　　　　　　　　　　　　　　　　　　　　　　　　　　　　—————《感觉世纪末》 　　仅录本章第一、二自然段，尚余一大段。诗人，发现诗意，触发感兴，提取意象，创造情境。感觉之敏锐，思考之深广，内涵之丰富，从密集的语境中倾泻而出，达到诗情和散文美有机化合的境地。 　　从始到终，本章给人的感觉，是其语言的自然、淳厚、周密、严谨，真有“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之意味，同时，我们还从这章散文诗中，见到了诗人的感受力，想象力，判断力，以及他的文字功夫和写作技巧。我曾经说过，搞文学创作的人，其文字功夫是第一位的，如果文字功夫不到家的话，最好不要从事文学创作，或者是把文字功夫修练好了，再来搞文学创作。这话可能伤了一些人的自尊心，但这是真话。 　　郭沫若在《论诗三本》中这样写道：“譬如一张裸体画的美人，她虽然没有种种装饰的美，但自己的肉体，本是美的。”所谓“自己的肉体”，这是诗的内在韵律，或者说是诗的旋律，也即散文诗的声音和节奏。散文诗是不要求押韵的，不过，从我个人的审美情趣出发，窃以为散文诗最好不要押韵，让散文诗的内在声音与节奏说话好了。 　　你不关闭你的巷口。 　　长长的，窄窄的，弯弯的，古老而年轻的岁月所铺就的青石板小径，连接着巷外那宽阔的大街，千万年来，这小巷里出生的男男女女有多少都是踏着这条小径走出巷口，走向大海走向蓝天…… 　　我忽然觉得————— 　　这青石板小径是你长伸的手臂， 　　那大海与蓝天是你延伸并展开的手掌…… 　　　　　　　　　　　　　　　　————《小巷深深》 　　音调的强弱与快慢，造成抑扬顿挫的不同气势。这章散文诗，舒缓自如，节奏轻盈明快。它，“于有韵之诗外，别增无韵之诗美”，格局小巧，讲究音韵，诗人在行文中行云流水，造成汩汩流淌的音响效果，从而增强了抒情氛围，具有一种音乐的美。 　　《小巷深深》，虽然韵式不太严整，但它随诗情而起伏。所以，它呈现出的语言仍不失其飘逸的风情。 　　无论我想怎样全面地观照笃松散文诗语言，举其三端，结果呢，总是难免挂一漏万的，这恐怕也是为文之难的一隅吧。做人难，作文也不易，我想，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感叹啊。 　　　　　　　　　　　　　　　　　　　　机巧的结构 　　结构，是一种艺术形式，或者说是一种艺术形态，它在为内容服务的同时，也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和自身的继承性。结构具有艺术形式美，读者在欣赏的时候获得了审美快感。 　　作为一种独立的文体的散文诗，因其篇幅的短小，也就有了它自身的结构特点。如在一章散文诗中，有一条贯穿始终的脉络，诗人按此组织安排材料，场境、事件、人物，便成了材料的组成部分，诗人把他们勾连起来，就组合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一章散文诗也就大功告成了。如在一章散文诗中，只集中写一两个场面或者片断。 　　笃松在《青春转过身的背影》中，也是这样结构自己的散文诗的，我把它归纳为渐进式的、散点式的、并列式的三种，并试举例言之。 　　踏着清晨初升的阳光，我漫步林间一条幽静的小道。 　　忽然，我看见半只彩蝶的断翅弃失在路边的草丛，那么透明，那么耀眼斑斓…… 　　像狂风吹落的一片花瓣。 　　我怜惜地将它拾起，轻轻拭去羽片上的尘泥，夹进随身带的一本诗集。 　　当我双手合上书页的时候，我觉得合上了一双蝶翅。 　　它曾经飞翔过花的美丽，花的芬芳。 　　而今伴随我的耕读，我想，它一定会载动那个彩色的飞翔的梦…… 　　　　　　　　　　　　　　　　　　　　　　　　　　　—————《蝶翅余韵》 　　 诗人抒写的是拾起蝶翅，夹进诗集这样一个场景。由景生情，并抒胸臆，结构虽然单一，但由于笔力集中，揭示主题比较深刻，它以一事一意构成，清新明快，像露珠般艳丽，这是渐进式的表达。 　　以一地一时一事一人为中心，将笔墨分散开，逐一写去，既放得开，又收得拢，放开是为了收拢，即远走之后的回归。我把这种写法，称之为“散点式”的。笃松的《我梦螺髻山》即是。它全章由七节组成。 　　那么多人那么多山，那么多峰岭那么多头颅。 　　在晴空蔚蓝的背景下，我望见 　　一尊女神的雕像。 　　一轮红日正从她玉润的肩头冉冉升起…… 　　光芒、彩色、辉煌。 　　一个远古的灿烂的梦， 　　一首最新的现代的诗。 　　　　　　　　　　　　　　　　—————之一 　　我把它视之为这章散文诗的序曲。这序曲，寄托了诗人对螺髻山的美好感情，因而选择了“一尊女神的雕像”这个意象，有了这个意象，螺髻山自然就光芒，自然就彩色，自然就辉煌。仅此，还不够，于是又有了“散开青螺似的发髻，披一肩秀发，在一朵白云上挥舞双臂”的现代女性形象。诗人将梦与现实、女神与现代女性，交相辉映地展示在读者的眼前。这之二结束之后，之三写的是五彩湖，之四写的是黑龙潭，之五写的是驼峰海，之六写的是古冰川，之七写的是螺髻寺，并兼小结。 　　如此散点式的写来，犹如散落的花瓣样美丽。诗人处理好了部分与整体的关系，这章散文诗，结构严谨而专注。七个各自成篇的场景，使之浑然璧合。 　　在说过渐进式和散点式之后，我想说的是笃松散文诗的并列式结构。你看： 　　商人说：那是一颗颗珍珠。 　　农人说：那是一粒粒白米。 　　诗人说：那是一句句闪光的诗行。 　　音乐家说：那是一个个亮晶晶的音符。 　　一个僧人说：阳光中的雨点是撒向人间的千千万万个小太阳…… 　　一个孩子说：这是雨 　　　　　　　　　　　　　　　　　　　　　　　　—————《太阳雨》 　　你也许以为，这章散文诗的结构太单一了。我要说，这不是单一，而是单纯。初看起来，仿佛它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结构的时候，诗人是颇费了不少功夫的，是匠心独运的结果，笔者有过这样的创作体验。六种人，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说出了“太阳雨”对于各自的切身感受，没有对与错，没有高与低，没有太与小，既是诗意的，也是实在的。 　　　　　　　　　　　　　　　　　　　原创的意境 　　意境，肯定不是散文诗的专利。如新诗，如散文，甚至于小说，都是有意境的。只不过，意境有高低、深浅、优劣、大小不同而已。 　　关于意境，清人樊志厚，在其《<人间词工稿>序》中说：“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具一，不足以言文字。原夫文字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观也。出于观我者，意余于境。而出于观物者，境多于意。然非物无以见我，而观物之时，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错综，能有所偏重，而不能有所偏废也。文学之工不工，亦视其意境之有无，与其深浅而已。” 　　从清人樊志厚对意境的诠释中，我们不难看出，他是把意境分为三类的，即意与境浑，意余于境，境多于意。以此观照笃松的散文诗，的确是这样。 　　意与境浑，有情有景，情景交融。 　　我生于浪花，长于浪花，我站在浪尖之上，从脚底到头顶，我站成通体的透明…… 　　每一朵浪花都是我生命的足印。 　　一起一伏之间，它在脚跟后消失的一刹那，马上又在脚尖前涌起…… 　　我闪耀的波光，是阳光与月光的辉映…… 　　无论潮起的黄昏，还是潮落的早晨， 　　—————我的心上没有阴影。 　　　　　　　　　　　　　　　—————《我站在浪尖上》 　　此章散文诗，被笃松置于本书的第一章，诗人对此章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浪花与浪尖。脚底与脚尖，潮起与潮落，足印与波光，阳光与月光，交相辉映，意与境相生，境与意相成，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心上没有阴影”的诗人。 　　原创的意境，就这样达到了“物我同化”、“主客统一”的境地。 　　意余于境，以情为主，真切感人。 　　许许多多的朝拜者，微闭双目，双手合十，难道是祈求多长几条手臂？一个人多一只尚且不雅，百只千只的形象该是何等的不伦不类。 　　乞灵作什？假如一生要伸一千次手，还不如砍去千只手的累赘，仿维纳斯做一次断臂的美丽…… 　　—————东方的。 　　　　　　　　　　　　　　　　　　　　　　　　　　　　　　　　　　　　　　—————《谒千手观音的联想》 　　千手观音，见者不知凡几？大多见惯不惊。可在诗人笃松的眼里、心里，千手观音成了另一种景象。 　　千手观音这一物象，触动诗人之灵感，因灵感生发激情，因激情凝结成一种理念，因理念产生思考，因思考而联想，于是就有了这章散文诗。 　　诗人直抒胸臆，使诗篇内涵深刻，感情真挚，这章散文诗有着意念或感受的哲理性价值。说句老实话，我是非常认同诗人“仿维纳斯做一次断臂的美丽”这一审美取向的。 　　境多于意，以景为主，寓情与景。 　　来自四个方向的四条道路仿佛是四条长长的手臂，为疏通人的河车的河，相握在这里，相挽在这里————— 　　挽成一个巨大的句号作结。结束了，那因拥挤而堵塞的历史。自此， 　　时间畅流不再淤塞， 　　速度畅流不再迟滞。 　　车从这里畅通于四面八方， 　　人从这里畅通于四面八方。 　　我想，我们的生活之车理想之车友谊之车爱情之车都应当从这里起步，畅通于未来的四面八方…… 　　　　　　　　　　　　　　　　　　　　　　　　　　　　　　　　　　　　　　　—————《立交桥上的沉思》 　　坦白地说，把这章散文诗归于境多于意之类，是有些勉强。因为，在笃松的散文诗集《青春转过身的背影》中，其原创的意境多是意与境浑，意余之境的，几乎找不到境多于意的。 　　之所以找到这章散文诗，首先源于我对这章散文诗的特别喜欢，其次是说它是境多于意似乎也可以。 立交桥，是这章散文诗的大境界，并由此生发出道路、人与车等小境界。诗人的写境之笔，形象生动。 　　以古人的看法而言，意与境浑为第一，意余于境次之，境多于意再次之；以散文诗的创作实践来看，也的确如此。在笃松的散文诗集中，很难找到境多于意的散文诗，这应该是好事而不是坏事，这说明了他对散文诗，意境的追求，那就是高、深、优、大，至于是否都达到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追求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文学创作就应该这样，所以我对他表示敬意。 　　　　　　　　　　　　　　　　　　　 多元的构思 　　散文诗创作，是需要立意的；欲立意，就要通过多元的、精心的构思来完成。没有构思，立意只能是空谈，而立意却是散文的灵魂，它需要高度，它需要新颖，它需要深刻。由此，我们可以感知得到散文诗创作构思的重要性。 　　散文诗的构思是多元的，千万不可定于一端，至于什么方式 为佳，当以立意为前提。就笃松的《青春转过身的背影》而言，笔者的私见认为，其构思方式，大概有浮想所得、对应互补、动感意识等。 　　散文诗人被生活形象所感动，燃烧激情，把渗透着诗人主观情思的场境，作为审美对象，并由此构成“思与境谐”的审美意象。 　　试以《静静的：天井意象》为例————— 　　天作为井口，地作为井底； 　　我的眼睛在井口，我的心儿在井底；成为泉。 　　风霜雨雪都关在这座庭院的门窗之外， 　　太阳在井口灿然白昼，月亮在井口皎洁黑夜，无色的暖意。 　　流不尽的岁月站在井的边缘————— 　　汲一桶桶光明液 　　浇灌世界…… 　　诗人紧紧围绕着“汲一桶桶光明液/浇灌世界”之立意，通过“我的眼睛在井口，我的心儿在井底，成为泉”的构图布势，衍化成章，从而完成了本章散文诗“无色的暖意”之形象塑造。由于诗人善于提炼诗意，抒发感情，所以作品情意动人，产生着较强的感染力。 　　散文诗诗人为了拓宽表现领域，采取情理与形象的思索，诗行中显示哲理的内涵。“由感受到思索，由思索到发现”，于是意象凸显。 　　试以《起点站牌的变奏》为例————— 　　人守候车，车守候人。 　　立于骄阳的白昼，立于风雨的黑夜，永远保持一个立正的姿势。 　　你的执着在笔直高举的手臂，所有的路都是你的掌纹；人们在你摊开的巨掌上 　　读路的方位读路的走向…… 　　一种与生俱来的命定：所有的车起于你的脚下又归于你的脚下————— 　　（一个永远没有结局的开始） 　　人与车，都在你的指点下登程…… 　　这是笃松以对应互补构思方式生产的一章散文诗。站牌在这里，既是实在之物象，同时它又是审美意象，而人与车，则形成人与物之对应关系。因了这意象，因了这对应关系的互补，使这章散文诗的意象美，情绪饱满，内容充实，个性鲜明，风格壮美。 　　试以《天地之间》为例————— 　　手脚达不到的那长长的距离，我的目光能够触摸， 　　目光达不到的那遥遥的地方，我的灵魂能够触及， 　　灵魂达不到的那个距离那个远方，我的心律能够感应————— 　　那茫茫的天宇…… 　　那茫茫的大海…… 　　那茫茫的大地…… 　　那茫茫的岁月…… 　　诗人的意识，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流动着，充满动感，昭示大气。诗行中无我，但写的是无我之我。这章散文诗，道出了我之壮志，我之豪情，凭借自己的意识，塑造着天地之间“这一个”形象。 　　对笃松散文诗语言、结构、意境、构思的初步探讨，就此打住。不当之处，请作者和读者指正。这里，有三点是必须说及的：一是因为篇幅的限制，所举之例，不过十二章；二是笃松的散文诗在语言、结构、意境、构思等方面，有待深化，有待改进，有待提高；三是由于篇幅的关系，不能放肆笔墨，不能展开来说，只是点到为止。 　　在这篇文章的前面，关于冯笃松的散文诗，我曾写两三篇读后感的文字。这篇文章，我虽在主题和副题上用了“论”和“评”两个字眼，然而从本质上来讲，这篇文章仍是属于读后感式的文字，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2005年5月于西昌虚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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