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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边银角”的诱惑
牟从芝
也许是因为牛年的缘故,也许是土地承包到户才四年,山庄大小人口200多人扑在土地上盘算包谷、洋芋的收成,他们崇拜牛的虔诚比华夏其他地区崇拜蛇崇拜龙还珍重,因为传说中“人首蛇身”的人类始祖女娲,伏羲轩辕皇帝繁衍人类后,吃喝成为人类繁衍的第一要事,是玉帝让天神牵了一条水牛来,将一片汪洋包围的高山人家疏通出山下九条江、九条河,让汪洋统归大海,人类才有了生存的种庄稼土地。
宁德才疾行在大坪村五、六组的山路,这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吃商品粮工人,是山沟里公认见多识广的人,加之工种是驾驶员,其所传播的山沟外新闻令山民倍感新鲜。
“德才,急梭梭的有啥好事?”山沟里有着女人名字,但阳刚十足的男子宁德芬迎面走来。
山沟里的宁静在二人谈话的气氛中打破了。
“我们脚下的‘狐狸洞’,今后也是矿点范围了。”
“山沟里建矿山,我们的土地被征用,农民该有点想头?一户人家能安置一个工人就好了。”
公元1985年10月某日,宁德才带给会东县发箐乡大坪村五、六组关于满银沟铁矿要把矿部,采场设立在这里的消息,使得山沟65户252名农民震惊,为即将增值的村庄,山民们做着与生存有关的梦。
山沟里的革命
测地、打桩,世代难有生人光顾的五、六组,显得格外热闹。满矿指挥长陈吉禄每走一处,身后总是跟着一群社员。
“给你们说了,土地是国家的,国家要在这里建矿部、空压房、油库、降压站、成品矿仓、荒渣场、采矿场,你们就要作出牺牲,当然,征地是要给你们补偿的。”陈指挥长耐心地说。
“土地补偿能有好多?够吃好多年?能安置我们农老二到矿山当工人?”山民七嘴八舌。
“这个问题,只有下来由政府考虑。”陈指挥长不敢当众表态。
山沟里的煤油灯从天黑燃到天亮,65户社员心里也燃着一盏灯;153亩耕地几天中就换成满矿的名字,连同当季作物补偿,每亩才补偿给被占地户1000元,一年前宁德才与宁德芬热烈谈论的五、六社,未来竟是这般模样?二人策划的‘狐狸洞’规划(至少一户安置一名社员当工人)也成了泡影。土地是国家的,国家是人民组成的,没人民的构成,国家能强大?而1000元一亩的土地补偿费够失地人生活多久?满矿占百亩以上耕地,为何不安置社员当工人?满矿接着还打桩准备占用120亩草山,价补才100元一亩。所有被占地,农业税虽减免少许,但按土地面积核准的统筹费,提留款仍未减免,补偿费里含负担成份,社员能支撑多久?
占用五、六社耕地153亩、草山120亩建满矿生产区、生活区,犹如一场土地改革的大革命,使山区农民目不暇接。他们用自己对生存方式的理解,也在山沟深处爆发了一场革命:一是把有限的补偿费用购置四部解放牌汽车,为失地农民创造收益。二是针对满矿不安置失地农民做工,农民自己到采矿场务工,不图报酬,只图每日到矿山食堂就餐,靠公共食堂模式救活自身。
在原来自己耕种作物的土地上换一种方式劳作,社员们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你们打矿好多钱一吨?”满矿工人问。“说啥子钱,饿了随你们到梁子(满矿临时食堂)吃饭就要得了。”社员答。
“太划不着了嘛!只为吃两顿饭”。
在原本自己熟悉的土地上进入梁子食堂就餐,扑鼻的饭菜味分明就是从地上演化而成,社员余存秀拍拍身上的矿尘,拿起碗走向甑子。
“你整啥子?”事务长一把推开余存秀。
“我们出力打矿不要工资,吃你们矿山饭不行吗?我们土地没得了,没办法才这样做”。社员宁功田,高云升在一旁边说边拿着碗到甑子盛饭。余存秀跟随伸手拿饭勺,被事务长再次推开。
“你要欺负妇女嗦?”社员冯泽英拿起空碗站在事务长身前。
没有被安置的五、六组农民,靠自己的抗争,自己安置自己,采一天矿换两餐饭。
次日社员打矿没有人阻拦,梁子食堂就餐时却遭遇了麻烦,冯泽英拿起碗刚舀出饭来,立即被炊事员夺下扔掉。炊事员对着饭甑稍用力推,容纳60至70斤饭量的甑子一下子倾倒在地,白花花的大米饭撒落在地上,工人、农民一个都吃不成饭。满矿向大桥区派出所设在该矿警务点报了案,区、乡干部和警务点干警数人到达现场,干部付国会按动相机快门拍下了社员拿起碗盯着饭的照片。想靠“公共食堂”自己安置的社员只得离开食堂回家。
第三天,发箐乡政府通知五、六两社社员到乡政府开会,传达解决两社安置事宜,社员心里乐开了花,认为公共食堂风波总算起了作用。当社员鱼贯进入会场时,才发现气氛不对,党员宁德才、高云升已被捆绑在主席台柱子上,刘焕焕、宁功田、余存秀被开会诱抓送上主席台批斗。社员王重海、宁德锁等8名社员被点名教育。
休会了,被批斗的社员仍被捆绑,社员宁德康走近了高云升。“你不是坏人,我替你坐牢好了。”宁德康边说边为高云升松绑绳子。公安民警一拥而上按住二人,宁呼出“不消逮,我自个捆起”,松绑者宁德康、被绑者高云升双双被送进了看守所。
山沟里的革命使会东县发箐乡大坪村五、六组153亩地、120亩草山更换户名,“满银沟”作为即将投产的大型铁矿矿段与杨家村、双水井、丰家沟、船地梁子四个矿段成为会东县经济腾飞的“金边银角”,构成“满银沟铁矿”身份。这身份连同全县即将启动的铅、锌、磷、铜资源开发,又构成天府四川的“金边银角”。在这双重“金边银角”窝子中暴发的食堂风波,不仅没有使社员沾上“金银”之光,还作为阻碍矿点建设的反面教材以5人被治安拘留、1人被刑拘、2个农业社被各自罚款1500元而偃旗息鼓。
何时能走向富裕
梁子食堂风波大大挫伤了五、六社社员锐气,也使工农关系变得紧张,望着被占地的小水井农业社安置了50多名农民进满矿工作而他们两个社连一个用工名额都没有,他们只好苦心经营用土地补偿费换来的四部解放牌汽车,这四部车虽自编为“大坪车队”,但农业社哪具备车队经营规模?货源依托满矿有保障,但是一季度才结算一次运费使农业社捉襟见肘,加之没有保险机构,经营风险更无力自补,最早做着靠“金边银角”致富梦的宁德芬管理的一辆车葬身山涧,粉碎了宁德芬和全体社员的致富梦,食堂风波被点名批评的宁德锁管理的另一辆车翻覆时,受双重打击的社员的心冷到了终极,他们只好将残存的两辆车以几千元的价格出让。牛年的美好期望在两年间就化成泡影且在原贫瘠的基础上倒退了一大步。(车祸受害死者三人赔偿,车辆翻覆的损失、经营中的亏损、土地面积的减少),失去了生存支柱,满矿占地又不安置工人,两社社员只好具书向上级反映,他们摘录刚出台的《土地管理法》安置条款,结合两社失地后的困境,向中央、省、地有关部门投寄。为避免投递受阻,他们派人绕道云南省的东川县、巧家县邮政局投寄函件。
两社群众没有收到一封回函,只是事隔几月,满矿为大坪村架通了电,电费按0.40元一度交付。工农关系也有所缓解。个中原委是省政府,省国土资源厅分别以(87)字第4666号文、(87)字第453号文指出满矿占用两社耕地139.88亩及占用其他社土地未办征地手续,应予补办,对补办手续中涉及的补偿费应严格按《土地法》执行,对失地农民安置,要严格按法律、政策办理。对这一以食堂风波及以后的改变贫困换来的佳音,两社社员至今才知晓,而满矿除补办用地手续外,仅给予了社员用电优惠就搁平了这件事关两社生存的大事。
“金边银角”崛起的满矿与失去“金边银角”土地的大坪子农民,金、银与他们无关。采访完这两个社,得出几个数据:两社现有户数88户、人口360人、有耕地92.03亩、人平耕地0.25亩,其中,无地人口集体调整土地耕作者121人,若将这121名无地人土地抽出,239人分摊92.03亩耕地,人平均耕地0.385亩。5社社长宁功显、6社社长宁显祥,社员代表宁德伦还道出如下家庭:
家庭之一:在社员安置呼声中,政府曾变通许可5、6两组人安置于区、乡开办的“团圆子”矿山,社员则认为,脱离被占地另行安置,一是安置期限没有保障,二是团圆子工作待遇不如国有满矿,遂拒绝了这一变通安置。
家庭之二:冯泽英家百年房屋倾斜,开裂,无钱维修;社员柯曾凤家贷款延期了两年,无力还款;社员高山顺的负债逐年递增。
家庭之三:社员宁德敏一家四口原有2.34亩土地,满矿占用1.6亩耕地作生活区用地,仅残留0.74亩土地,满矿支付的土地补偿费栽在公用营运货车上,0.74亩地无法维系四张口,妻子不堪受穷携二女子外出求生,至今七、八年无音讯,宁德敏孤身带着长子宁显党相依为命。
工业园区对生态环境的影响
依靠会东县发箐乡大坪村五、六社建立起的满矿“大本营”虽无矿藏开采,但却构筑了满矿生活区达19年之久,19年来,满矿已易名满银沟矿业集团公司,一跃进入综合性国有中型企业名列,现已启动杨家村二段开采工程,被会东县党政机关冠名工业强县的三大工业园区之一。然作为支撑园区一隅的大坪村五、六社却出现与工业奋进不和谐的节奏:贫困、失地又失业(273亩被占土地和草山不安置一名农民进矿就业),原土地补偿费因不善管理已耗光贻尽,而省政府、省国土资源厅早在1987年就发文要求征占地按标准补偿给失地农户,但两社没有再得失地补偿,这与相邻矿山开采被占地的同村小水井社、铁厂乡的杨家村依法获补偿、安置大相迳庭,这些被占地社村在土地面积锐减时,还享受离开家园另居的移民待遇。“我们两社土地丧失过半以上(被占地153亩,现留存92.03亩),我们360名社员没有被安置1人当工人,长期下去,我们出路何在?”两社干部宁功显、宁显祥、社员高山明、宁德国介绍完“社情”,又说出件伤心事,满矿生活区又没有设置排污装置,生活用污水,粪便随地势下排两社唯一取水处的“徐家龙滩。”使世代饮用的纯净水受到严重污染,污水流经的几处天然溶洞,因受污水浸蚀、冲击造成斑块或下凹。丧失了土地的同时丧失了原本大自然的恩赐,大坪五、六社确实以最大的牺牲支持了“金边银角”的崛起,但他们不是金边银角的一员也不是受益者,还在原本就极低的生活水平上滑坡,这残酷的现实,这现实中的反讽,不得不令人深思,他们两社还有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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