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常态与新姿
何万敏
在当下以市场经济为主线的社会生活中,在文学从曾经的燥热中冷却并以它的特质回归到自己的位置时,散文的现象就更加凸显出来:一方面,散文早已是最受追捧的文体,只要能够写字的写作者似乎都能够写散文,而且,许多文学期刊和更多的报纸副刊热衷发表,使得散文随处可见;另一方面,散文的尴尬如同隐藏在书生与小姐背后的丫环,呆在小说与诗歌的后面,听着小说的声望看着诗人昂起的头颅,不动声色。
毫无疑问,轻慢的作者、平庸的编辑和世俗的批评,都参与了这场热闹的散文起哄,由此遭到的报复是,散文精妙之作一晃而过,大量平庸的散文则充斥了大背景。
还有大众,不经意也成为同谋。大众的审美趣味和阅读习惯无时无刻不在损害着散文。就像批评家吴亮所说:“大众习俗、趣味、道德和日常规范无疑是对想象的窒息,对创造的扼杀……它导致文学的工具论和服务论,而将文学最内在的本质———个人自由———掩盖起来,使它成为一种十足被动的东西,进而使所有读它和写它的人都成为一种被动的东西。”
因此,我从《西昌月》上读到的散文以常态居多。并且,我要坦诚地承认我也是常态散文作者之一。仅以此文学期刊2004年第2期、第3期,及2004年第4期和2005年第1期(合刊)为例,其“散文百家”栏目,即发表有散文42篇,几乎是发稿数量最多的文体。按我不甚准确的划分,其中有“政论散文”、“叙事散文”、“亲情散文”、“人物散文”、“历史散文”和“艺术散文”。我将这些篇什称作常态,显然是想说这样的写作并非不可以,但它们实在是我们习惯的———要么文以载道,要么性灵闲适;这样的内容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多数散文的表述实在是陈旧的———词语缺乏活力,形式比较呆板。
请诸位作者原谅我的苛刻。同样作为一位散文作者,我的愿望仅仅是,散文作者要尽可能地发现和认识到目前散文的困境和写作的弊病。看到差距,解析问题,生存发展。因为今天,即使是为数不多,毕竟有的散文佳作令人耳目一新。
便于叙述的方便,我依然沿用“新散文”的概念。2003年中,在指导老师王万金先生的鼓励下,我完成了论文《当春乃发生———新散文的呈现及启示》,感慨“新散文”作家可谓应运而生。
总体来看,“新散文”作家具有较为宽阔的视野,他们探索的问题涉及历史、哲学与文学的诸多方面,而且一般具有突出的个人写作风格,他们不拘泥于套路,写得开阔恣肆,常常将自身的生命之力外化或张扬,富有宏大气魄。“新散文”不是“反散文”,而是不希望把散文做成腊肉干,以不变应万变地应付肠胃。新散文作家以逃逸意识形态话语方式、抒发情绪化的个体生存体验,不遗余力地进行着句法、节奏、结构、词语等方面的创新实验,语体上的新鲜气息扑面而来,精神内核的张扬直逼生命的价值与文学的本源。
比如,在苇岸的散文中,我们发现他对具体的人与事写得很少,但对于大自然,对于其中的许许多多的小生命,倒不惜笔墨,描写种种细枝末节,充满关爱之情。他没有那种艺术的功利主义,也不借物言志,把自然人格化,也许在他看来,这样的人类也太傲慢了。在他的作品中,人与自然是共时性的存在,是对等的,对话的,处在交流的状态。在心灵的交流中,给予者同时也是获得者,博爱、平等、民主、公正,都由此生发出去。热爱培养了他的美感,所以语言的使用在他笔下变得那么亲切,简单朴素而饶有诗意。苇岸自称“观察者”。他仔细耐心地观察大自然中季节的转换,对古老的时间有一种敏感。而他所掌握的时间,总是同播种、劳动、繁殖联系在一起,直到生命终结,他仍然系念着与家事有关的廿四节气。他的名篇《大地上的事情》,观察和赞美太阳、月亮、大地和小麦。他写道:“太阳的光芒普照原野,依然热烈。大地明亮,它敞着门,为一切健康的生命。此刻,万物的声音都在大地上汇聚,它们要讲述一生的事情,它们要抢在冬天到来之前,把心内深藏已久的歌全部唱完。”
同样对于大地满怀感恩深情的,是新疆的刘亮程。在回顾生命的来路时,他是自豪的:“看看,我的生命上抵高天,下达深地。这都是我在一个地方地久天长生活的结果。”他自称是一个扛着铁锨“闲逛”的人,因而他那里,根本不存在类似“城市人的闲情逸致”;他不断转悠,却依然留在原处;像他描写的那条老狗那样,成了村庄的一部分。他一直在内心里琢磨:从房子到家,从道路到归宿,从播种到收获,从这种活计到那种活计,从这具生命到那具生命。他对“一个人的村庄”的感怀,充满一种“乡土哲学”的生活态度,就像盐溶解在水里一样,散布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地方。他在那里,始终有一种“命”的纠缠,这种纠缠便构成了哲学,决定着他的散文内容,甚至写法。
又比如,张锐峰散文中的这一段文字:“公元前四世纪的道路是狭窄的。它可能使一切事物在道路上相遇。正是这一点,使庄子在凝视前方时,发现了一只骷髅。庄子勒住骏马,宝鞍向后倾斜。那一刻,世界如此之轻,他所能踩住的只有一双金属打制的马镫。”短短一百多字里,聚合了如此丰富的意象。
几乎没有写作者否认,文学创作中的出奇不意的可贵与价值。散文的包容更应该理解为空阔的自由———摆脱习惯的束缚,新的姿态才会更加可爱,我愿以此与散文写作者共勉。现在,散文必须正视的苦恼是,自由多大程度地兑换为前所未有的文学记录。
(作者系凉山州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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