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遇奇

王承诚

  同名同姓在人世间是屡见不鲜的事,地名相同世间虽然也有,但不会屡见。

  西昌的樟木箐,春夏之交,那漫山遍野的红樱桃,吸引了无数人去观光。那红玛瑙一样的鲜果,染红了西昌的大街小巷。西昌之北的冕宁县也有条大山沟叫樟木箐,同样在安宁河边,与安宁河流向大体垂直的水系。然而,这樟木箐却是荆竹林满山,原始森林覆盖的苍凉山峦。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地质队还是一种让人羡慕而且有点神秘的职业。我们地质普查组从冕宁县城出发,准备穿越樟木箐,去勘查牦牛山上的铜矿点。当晚,我们小组一行5人,抵达樟木箐最高峰彝家山寨,尽管那烟熏火燎的树根在火塘里向小屋放射热量,火塘边篾笆铺上的我们,仍感到严冬之夜的奇冷。

  天刚亮,白晃晃的雪光映进屋来,当时我们是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青年,跃身而起,出门一看,哇!一夜之间,千山玉砌,万树银装,江山改旧,天穹飘絮,雪花飞舞,雾霭茫茫。南方人对下雪的喜爱,有时会达到痴狂的地步:堆雪人、打雪仗……当我们在想象中如诗如歌地陶醉之后,现实就摆在眼前,今天是爬山赶路,行路难的担忧又丝丝掠过心头。

  不过,大跃进的惯性仍在起作用,我们也是热血青年,完成任务是人生最高荣誉。我们饭毕出发,背上仪器行李,向漫天风雪的原始森林,勇敢地行进。心里还涌动着《地质队员之歌》的旋律:“是那山谷的风吹动着我们的红旗……”

  朱火铁是彝族转业兵,担当我们普查组的保卫,他魁梧的身材,剽焊的气质,使我们对这次翻越雪山充满 了信心。他扛着那只七九步枪,准星上吊着红绒丝砣,耀眼得像雪地里的红山茶。随着他有力的步伐,红丝砣一甩一甩地晃动,给我们带来无限的豪情:大家不约而同地齐诵着毛泽东同志的诗句:雪里行军情更迫,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

  翻过两座山脊,真是山外有山,更高的山又出现在前面,原始森林的枝干长满了雾松冰针,藤蔓成了美丽的冰挂,竹林被雪压变了腰,唰唰声响,竹林抖掉积雪直起腰来……

  满眼冰雪世界,天地一片纯净……,然而,雪地爬山,渐渐出现了困难:路滑、踩空,有时掉进路边的雪坑里。于是,我们每人找了一根棍子作拐杖,探路、打雪、支撑。汗水浸透背心,粘湿了头发,眉毛。我们只好将棉衣,护耳帽,别在行李上……

  突然,朱火铁停住有力的脚步,转过身来大声说:“注意!有情况,但不必惊慌!”我们走到他身旁,他指着雪地:“看!大脚印,是人熊的脚印!”一串大而明显的脚印,向我们前进的方向伸进森林里,下雪天这赫然的脚印显然是刚留下的,用钢卷尺一量,长43公分,深5公分,大家心里不由一阵紧张。朱火铁说:“这人熊,有的也叫野人,很凶,但是没关系,遇上我,算它倒霉。”我们都知道,朱火铁是地质队获奖的保卫标兵,曾击毙过大狗熊,豹子,狼(当年国家还没有制定野生动物保护法)。哗啦!他将枪弹上了膛,端着枪警惕地在前面带路,我们的速度开始放慢,眼光在四面搜索,雪仍旧下个不停。这时我想起了罗贯中《平妖传》中那句对雪天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赏雪公子愿平地多添一尺;迷路樵夫祈老天少下三分。”雪地上的长脚印越来越明显,我们的汗毛也直竖起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即将开始。在一处稍平坦的地方,我作为组长叫住了高度戒备的朱火铁:“我们要冷静,任务的事我负责去向上级汇报,现开个短会”。我们站着讨论了片刻,举手表决的结果,大多数同意下撤,朱火铁自然也是听从多数意见。于是,后队改作前队,朱火铁持枪断后,离开了那个一触即发的险地。回到那彝族村寨,村民纷纷说:”那山上是有凶猛的野人……”

  雪继续下个不停,我们只好撤回冕宁县城,隔几天,我们从马头山绕道,终于完成了普查牦牛山铜矿点的任务。

  若干年后看到报章杂志上载:张家界寻找野人踪迹,我不由常常回忆起那次不寻常的惊心动魄的“雪山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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