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是首歌

李新勇

　　“李新勇，你好!李新勇，我们挂念你!”

　　在我搁笔临睡的午夜，在海天一角的江苏启东，当二十六个高中时的学友与班主任刘全武老师一齐，通过手机在离我八千里外的川兴中学真诚地对我喊出这句话时，我感动的泪犹如决堤的海水顿时流满脸颊。同窗岁月在弹指一挥间竟然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年头。他们在一起过同学聚会，谈了整整一天的心，交流了各自的遭遇。这会儿每个人都喝醉了———短暂的相聚让人无限珍惜，明天又要各人走上各人的岗位，多少有些心酸。那一个个相隔十二年的模样，在我脑海里是那样清晰，又是那样模糊：那让人砰然心动而又消逝得过于匆匆的十八九岁啊，那让人多少回午夜无眠的十八九岁啊。十八九岁，我们是热情的，我们不信鬼、不信邪，不敬菩萨，同样不敬土地。那时候，我们相信将来指点江山非己莫属，相信纷繁的世界会因为我们的长大和主宰，而变得秩序井然，变得宁静，变得尽如人意。
十八九岁，我们是无邪的，我们敢于仗义执言、我们爱憎分明、我们疾恶如仇，我们只知道昂首挺胸向前，宁死也不会向倒行逆施屈膝弯腰。

　　十八九岁，我们是一块块美丽的磁石，我们在拼命让自己身上多一些光环的同时，我们也真诚地感动于身边优秀的人和事，偶像就在我们身边，在无限仰慕之上，竟没有半点儿女情怀。我们为一场排球赛的胜利欢呼，我们为美术组画出好画欢呼，我们甚至为王树志临摹出一幅几可乱真的“古画”欢呼。

　　十八九岁的我们是充满幻想的，那时候，千万别让我们谈“未来理想”之类的话题，从来说不清楚什么职业最适合自己，可对医生、教师之类职业从来不屑一顾，“让我去做教师，除非是被发配”：我们认为我们应该是解决两伊战争的核心人物、是研制中国航空母舰的专家、是新时期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

　　十八九岁的我们，梦才刚刚开始，虽然当时只有20％不到的升学率，在填报高考志愿时，哪怕平时是最后一名，第一志愿不是清华，必是北大。

　　更可贵的是，十八九岁的我们是坚强的，毕业那年，因为二年前的一场风波使我们所填报的高考志愿被一改再改，原来招生的院校突然缩减名额、甚至不招了，升学率降到10％，原来算算自己还能考得上学校的，现在什么指望也没有了。我们哭吗?我们哭过!哭得撕心裂肺揪肝断肠，冲动得有人甚至恨不得杀几个人。但我们很快平静下来，我们抚着伤痛，擦干泪痕，站起来，理智地凝望天边的地平线……

　　一晃，竟然全都跨进了三十岁的门槛。我们这群七十年代初出生的人的下一代，最大的怕该十岁了。“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我们与杜甫有着同样的感慨，我们的梦还没有结束，下一代的梦竟在我们不经意间，悄悄地开始了；岁月过早地让白发占据我们的双鬓，过深地把皱纹斧凿在我们额头上，我们无怨无悔，因为我们活得越来越真实。为什么?就因为这伟大的“三十岁”。三十岁，一个开始懂得思索的年龄，一个开始用冷静的目光审视世界、掂量人生的年龄，一个尘埃掀起完毕、尚未落定的年龄。我们沸腾的热血少了躁动，却多了自信，少了锐气，却多了坚强。

　　我们在走过一段并不平坦的路后，回头四顾，发现自己曾经孤独地跋涉了好多年，突然希望能有一双温暖的、充满真诚的、热诚的大手向自己伸过来，抚慰自己的疲惫、鼓舞将泯的斗志、支撑起前进的路标。即使这些都无法办到，就让我们携起手来吧，不管一路上是阳光坦途，还是风雨兼程。

　　我们都有些惭愧：要是这几十双手当初就相携起来，我们今天的脚步一定比现在更加铿锵有力。人是多么需要别人关注的灵长啊，关注就是并肩携手，关注就是鼓励赞许，关注就是激励鞭策。我们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把目光囿于家庭、单位，昂起头来，我们看到的将是整个世界———我们会发现我们还可以成功地走很长很长的路、还有无数的山风等待我们去谱成歌谣、还有无数的雨露等待我们把它变成美丽的花圃。我们的臂弯非常健壮，而足够丰富的人生经历能使我们少走弯路。

　　也许多年没有曲折情节、没有跌宕起伏的生活让我们感到郁闷、甚至麻木，也许长期栏杆拍遍、无人赏识的委屈与孤独曾经让我们感到心灰意冷，也许我们过早地洗净铅华，一转眼发现人生有一些铅华还是非常必要、并打算再拾那层铅华的时候，那铅华已不是当年的铅华……从来不曾寄蜉蝣于天地，岂能托遗响于悲风?岁月无法再还我们十八九岁的面孔，我们无妨保存着十八九岁的情怀，顺势中包含成功，逆势中同样蕴藏机遇。只要我们雄心不减当年，说不定黄连树上也可以结出蜜枣：只要我们希望还在，我们依然有力量在苍凉的荒原上踩出射向苍穹的小径。我们依然是追梦的主角———今天的梦比少年的梦更真实、更贴切。

　　那晚，每位昔日同窗都对我说了一句祝福的话，花斌、危建明、谌云霞、沙雅莉、方崇友、吴兴贤……一股股暖流充满心田，我猜测着他们今天的模样。王志刚和段元宗说：“多年没有回老家，你想不?”怎么不想呢，那母亲般终日絮语的安宁河、那朋友般不知疲倦的河谷风、那姊妹般温柔清纯的西昌月……云浪风涛，烟峦远树，乡关万里，尽切旧怀。我曾经写过一首诗，里面有两句话是我的真情写照：如今，那一切都远了/远在八千里外/却又近了／近在夜夜枕边……。与故园朝夕厮守，是爱的一种方式；站在并不太遥远的地方深深惦念，未尝不是一种美。知己海内，比邻天涯———朋友不一定合情合理，但一定知心知意；不一定形影不离，但一定心心相惜；不一定锦上添花，但一定雪中送炭。携手，携手，携手为友，生命将在携手中走向灿烂，生命将在携手中步入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