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
红石
西部是丁香的一个梦,因为这个梦,她放弃了一个让很多人羡慕的前程。优异的成绩可以让她留在这个大城市任何一所她想执教的学校做老师。既使她没有这样的成绩,当军长的父亲不用出面也可以让她留下来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
母亲轻轻的抚摸丁香的头,平静却心碎。父亲沉默的站在旁边,仿佛一位将军正为上阵杀敌的战士送行,一种赞励,更有一种威严的慈爱。他们彼此机械的挥手告别,并没有一滴眼泪,西部该是坚强的搏击不是脆弱和安逸。
父亲曾经在丁香要去的那个地方,用刺刀拼死了许多匪兵,他自已身中好几刀,倒在了战场上,那时的父亲是没有流过一滴泪的,母亲当时是部队的军医,当父亲被送到前线医院时,母亲冷静地为父亲做了手术,又开始为另一个伤员手术,那时母亲也是没有流一滴泪的,丁香最后回头望着月台上的父母,眼中遗留的只有双亲那老迈却挺直的身影和双眼中独有的坚强。
丁香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叫湾风凉的小山村。她去的那天,村里的夕阳染红了天,只有二十来户人的村子就像过节一样,所有的人都来看这个背着个比自已还要大的背包的美丽少女。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她像她的上一任那样哭喊着逃走。破烂不堪的学校,深沉幽凉的山野,还有一群天真可爱的山里娃娃。她对乡亲们甜蜜腼腆地微笑。与村支书握手,老人颤抖着讲学校的情况,村里的情况,其实丁香早知道了这一切,她认真的听着,并且略带宽容地坚定地微笑着,老支书突然一愣,仔细看了丁香,从贴身的内衣中摸出了一个红本本,小心地撕开了夹层,一张发黄的小照片,丁香点了点头,照片是丁香的父亲,当时他还是个连长,接到命令在湾风凉阻击一批被大部队打散的残匪,谁知道情况出了变化
,那些残匪在路上遇到了另一批强大的土匪,她父亲指挥的连队在敌人多了好几倍的情况下,依然誓死保卫着这个当时只有十二户人家的小村子,当全连战士只剩下二十几个时,连长发出了最后的命令:“上刺刀!”一排雪亮的刺刀整齐上了枪,连长带头冲了出去。敌人一个接一个被刺杀,战士们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一个战士抛下枪扑向了敌人,只听“轰”一声,是那个战士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就在敌人几乎用猫捉老鼠的眼光一样看待他们时,大部队赶到了,士匪一乱,几个村民混进来抢了几个战士,土匪疯狂打了一阵乱枪,就四散逃开了。丁香的父亲就是被村里人救走的其中一个。
上课了,丁香看着教室里端坐的十几个孩子,心里不觉悲凉,这个村小接收附近三四个小村的孩子上学,少说也该有三十来个人,丁香站在教室门口远望着大山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房子。
丁香开始翻山越岭,开始了家访,人们看见这个城里的大姑娘居然不怕山路险危,亲自来寻找那些失学的孩子,还带给人一种天仙般的超然,“这个饭不顺口,要不给你弄点净米饭!”一粗布麻衣的妇女看着丁香。丁香用力吃了一口玉米饭,打趣的说道:“这个才好吃,那米饭天天吃,都厌了!要是将来读书出息了,别说是米饭,就是大鱼大肉也多得吃不完!”娇小的丁香用她独特的风韵打动着山民,湾风凉小学的入学率一下提高了一倍多,深山的沟里终于又响起了常年不息的读书声。
全校学生加老师一共三十四人,学生三十三人,老师一人。丁香要教两个年级和学前班,从早上8点上课,下午5点放学。丁香每天下课后还要点着蜡烛备好下一天的教案,认真批改作业,纠正每一个学生每一个字的写法。她先让高年级学生早读,然后领着学前班的孩子去操场上唱歌,接着让他们练习前几天教过的歌,又给三年级的学生安排习题做作业,再去给一年级的学生讲课,然后交换。
岁月如山风过林,山里的孩子在她的教育下都开始变得有理想了,而且特能吃苦,不管大风、雨雪,只要出得了门,学样里就不会少一个学生。
二年级有个小男孩,小时候断了腿成了拐子,大雪天出不了门,丁香就每三天去给他补一次课,丁香每一次都给他带去一颗水果糖,鼓励他不要在困难下低头。他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水果糖,那还是他断腿时,一个大伯从大山外面带给他的,他知道那糖的味道美,总舍不得吃。他坚强又艰难地在雪地里走着,脸上没有一点畏惧,滑倒了,他又爬起来。当他满身是泥地“走”到学校时,已经是中午了,丁香抱着他,用手擦净了他脸上的泥土,可有一块青黑怎么也擦不去,那仿佛是一种同命运抗争的倔强之痕。丁香拿了一颗糖给孩子,他却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了一把,他将糖放在丁香手中,带着阵阵温暖。丁香依旧给他赞扬的微笑,背过身去擦干了眼角的泪。
家信是一个月一封,里面没有辛酸的诉苦,只有工作的总结和慰问。那边回来的也只有鼓励和安康。回信是两张,父母各执笔写,这两张纸仿若两个生命的音符,告诉大山里的女儿,我们都健在,安好。
丁香的工资只有几十元钱,这些钱全都花在了孩子们身上,买书、铅笔、作业本。丁香吃的东西都是乡亲父老送的,丁香已经习惯了五谷杂粮,习惯了这种艰苦的事业。
有一回丁香患了重感冒,怎么也撑不住了,她只好让学生都放学回家,自己回屋去躺在床上。她晕睡一阵,突然想起教案还在教室里,于是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她刚走进教室,三个班的学生都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她们的丁香老师。这时候学前班的班长举手了,告诉丁香她们班的小玉请假回家了。小玉是这个班上最小,这个学校最小的学生,只有四岁半。她抬头望向了窗外,一个小女孩奔跑的身影突然闯入她的眼睛,只见她手中捧着一只大瓷碗朝学校跑来,她那样快,又那样小心,仿佛捧的是一只金杯,丁香认出女孩是小玉。她来不及喘一口气就举起了手:“报告!”小玉将那只碗放在了丁香面前,“老师,这是黄连水,治感冒,只是特苦。”丁香小心地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这哪里苦啊!一股甜味从心腑直冲到了脑门,这时候不知道谁带头唱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丁香又端起那只碗,大口大口的喝干了黄连水,丁香哭了,在轻轻的歌声里,孩子们见老师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也许大家不怎么理解那份感情,但孩子们,但整个小村子,整个山山林林是理解那份感情的,连听到哭声赶来学校的几个壮汉都心头一酸,落下了眼泪。
丁香依旧站在教室门前摇响手中的上课铃。轻声地喊:“上课了,上课了。”从22岁一直喊到34岁,孩子们从丁香的学校毕业后,都考上了省里的重点中学,中学的老师们都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抢着要湾风凉出来的学生,而且一批比一批抢手,从重点中学考进名牌大学的升学率来看,湾风凉的学生居然百分之百!当年那个缺了一条腿的学生已经从师范大学毕业了,他毫不犹豫地回到了湾风凉接过了丁香的教鞭。
丁香将五万块钱交给了他,让他用这些钱给学校修缮校舍,他知道这些钱都是丁香的奖金和稿费,双眼一热就是不收。他知道这几年考上大学的学生交的学费,生活费百分之八十都是丁香一家人和丁香爸爸所在部队捐募支持的,说什么也不能再收这五万块钱。丁香还是将钱留下来,她没去跟乡亲们告别,她不敢想象那种场面,她悄悄离开了这个宁静朴实的山村。
丁香终于可以看见父母了,她想给家人一个惊喜,所以来了个突袭,当她悄悄推开门时,正面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母亲正坐在写字台前给丁香写家信,一张已经写好了,另一张还在写,父亲苍劲有力的字一个个都出自于母亲之手。原来父亲在她离开第二年就病逝了。
一大滴泪落在了母亲的手背上,母亲抬起了白发银银的头,丁香将头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母女俩都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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