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脱

赖金海

  我一直对神秘的玄学充满莫名的向往与膜拜。我相信我跟老韩的交往就是这样。我觉得老韩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他的那些举动,那些话语。全部像是死人在说。在动。

  老韩真的死了。他的噩耗传来,是今年的正月初七的下午,在金沙江畔一个小镇上,在这个小镇的某张床上,在金沙江沉稳的声音里,我正在雪雪的身上忙活。我的喉咙里极不文雅的喘气声音像一只铁匠炉的老旧风箱。而文雅的雪雪发出的声音也有点声嘶力竭。是的,床也是另外一个世界,无数人在这个世界里乐此不疲。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在床头响起了悦耳的声音。是我情有独钟的古典名曲:十面埋伏。

  我最讨厌谁在这种时候打扰我。我不管。我不管就雪雪也不管。我们在她那张宽大的床上翻滚,呐喊,无所不用其极。

  十面埋伏停了。但是又响起来。继续十埋伏。停了。又响起来。这个十面埋伏不击中我看样是不罢休了。

  我恨恨地停下了折腾。拿起电话吼:死人了啊?没人接听不会等一下啊?

  电话那头是丁墨的声音:是死人了———老韩死了———明天就抬上山。

  我身下的坚硬一下子软下来。我急促的呼吸也停顿下来:真的,就死了?

  丁墨说:正在给几个老头子看他的书法作品,突然就倒下去,十多分钟就死了,送医院也来不及,估计是脑溢血。

  我呆在床上,保持了一个可笑的老汉推车的姿势。脑袋好像一下没转过弯来。

  雪雪说,来呀老刀。

  我一步跃下床来,光身子去浴室,我说你喊个屁,老韩是艺术家!他不是一个普通人。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开始流下来。
我很快收拾好自已,在街上买了香蜡纸钱,骑上摩托车,赶往老韩家里。

  老韩,狗日的老韩,你死了,你解脱了。你终于解脱了。

  老韩是通过丁墨认识我的。

  我们县就在祖国大西南的群山之间,书上常说的对面看得见,走路走半天就是说的我们那样的县。但就是这个山高路远的小县城,能够出一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个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而且我们两个还都正在三十郎当岁,年富力强的,正是原始股票的阶段,那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因此,作家老刀———也就是我,书法家丁墨,合情合理地受到了全县人民的景仰与热爱。凡是我与丁墨所到之处,到处充满鲜花,掌声,美女,酒,荣誉。我们县的群众是十分务实的,崇拜刘德华田亮布什本拉登那一个也不现实,你再怎么崇拜你见不上面啊,你崇拜丁墨和老刀你那是可以跟他见面的,如果有个朋友引路,你甚至还可以跟这两个全国艺术界都小有名气的人喝上一盅。

  这就是老韩拼命要结交我们的原因。

  老韩七十多岁了。他曾经多次给我和丁墨说到:他有四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大跃进的时候,掉进了生产队煮稀饭的大锅,被活活煮死了;第二个也是女儿,叫桃花,长到十六岁,正是1973年,被当时村里的村文书强奸了。那孩子是个刚烈的孩子,被强奸之后,回家去跟父母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乘人不备跳了金沙江,连尸首都没找到,老韩悲愤交加,随手操了把剪刀去拼命,一剪刀刺瞎了村文书的左眼,那村文书恰好是党员,老韩不是,因此功过相抵,老韩被判刑一年,而那村文书被撸了党籍,还是当他的村文书。一直当到改革开放,因为贪污了一笔省财政拨下来扶持村级公路建设的百万巨款,被枪毙了。终于是没得到好报。老韩总是给我们说:狗日的,是用开花弹打的,一枪打去,整个脑袋不见了。就一个脖腔子,开花一样往上冒血,冒几冒,人就慢慢倒下去了,那场面,多大的犯罪分子看了也怕啊,嘿嘿,报应啊……

  老韩的第三个孩子还是个女儿,就近嫁给了我们村里的一个木匠,老韩一直以为,这个孩子可以做自已的靠山了。离娘家近,有个大物小事的,叫得回来。再说女儿也常常回来,提一小捆青菜,或者街上刚买的豆腐干,一点小意思,进门就批评院子脏了不扫,猪圈该垒土了。这些批评让夫妻两个高兴得很,人就是这样,被自已所爱的人批评,也是一种幸福啊。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女儿都四十岁了,才学人做生意,在西昌搅上了一个小百货批发商,结果大前年,莫名其妙地在一次去进货的时候,被人捅了四刀,死在西昌三岔口东路的一个小巷子里,直到电视台播出认尸启事,老韩才知道。赶去西昌料理后事,回来后传说,那百货批发商的老婆有黑背景的,哪里就容得别的女人占了自已的丈夫呢。但是时间也久了。老韩哪里有那闲钱去活动,去督促破案,去搞那什么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呢?只好是不了了之了。只苦了木匠,带着两个孩子过着清贫的日子。

  老韩的第四个孩子终于如他所愿,是个儿子了。那是1971年,老婆给老韩生了个儿子,一家子高兴得了得,老韩又正好因为有点初小文化,被招进了我们当地的一个白糖厂,做了一名工人,那真是双喜临门,年富力强的老韩以为从此韩氏有后,自己从一个泥腿子进入了工人阶级行列,当然是可喜可贺的大喜事啊。从此一心钻研技术,干好本职工作,取得了上下一片欢迎,不仅成了技术标兵,而且人缘也好,老韩以为,霉运将从此过去,他将以一名糖厂中层干部的身份从岗位上光荣退体,每月按时去领退休工资就可以了。谁知道,突然就改革开放了。集体的糖厂被私人收购,成了什么金沙江拉脱维亚制糖有限责任公司,老韩被买断工龄,精简了。

  这是一个大的打击,老韩那段时间老得很快,五十来岁的人,头发在短短的两个月就白了。太多的事情他想不明白,包括为什么金沙江要拉脱了?为什么公司里要有责任?责任又是该谁来负的呢?当然,更具体的是:自己成了下岗的废物了。

  是的,那一次,他体会了祸不单行的概念。另外一个祸事来自他的儿子。

  儿子叫韩冷,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从小就听话,在家里又勤快,学习成绩又好,十分惹人喜欢,人也是长得清灵水秀,韩冷一年年长大,果然了得,一举考中西昌的一个大专,狠狠给村里争了一把脸。当时的村长还专门从村里拿了一千块钱出来,买猪,买酒,全村人每家交四斤大米,合伙干了一顿庆祝饭,吃得村里的父老乡亲左脚打右脚,算是庆祝穷山村里飞出了金凤凰。

  后来,韩冷披着村里的大红花和村里的希望,到了西昌,顺利读完了师专,考虑到村里对他的巨大希望,就回到家乡,当上了镇中学的一名语文教师,又谈了恋爱,结果他爱上的是仇人的女儿,女方的父亲就是那瞎了一只眼的村文书,这事情当然双方长辈极其反对,两个人这爱情就显得十分悲壮,有点惊天地泣鬼神的味道,结果在双方长辈的轮番轰炸直至以死相胁下,两个人在一个夜晚分手。女人含泪给了韩冷最后的一次温柔之后,去了海南,从此杳无音讯。据说在海南做了小姐。而韩冷从此精神分裂,成了西昌精神病院的常客。每年有大半的时间在精神病院里,病稍微好点就回家来,也是整天病恹恹的。看任何人的眼睛都像看自已的初恋情人。搞得村里的小孩子怕怕的。当然也离开了教师队伍,让村里人曾经为他付出的骄傲陡然失衡,怪怪地找不到了依靠。

  老韩就是这样垮掉的。一辈子走过来,走到了那一天,所有的希望,欢乐,所有的一切的生存的依据,全部沉淀下去,剩下无尽的虚无,是再也扛不住了。扛不住了。

  是的,扛不住了。可是,日子还得过啊。日子是一天一天,早起晚睡的要过的啊。就是这样,他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就好上了书法。按照丁墨的话说:老韩就在那个时候,跌落到了艺术里。成了艺术家。

  他先是好好练了几个月的字,练得烦了。就出来走动,当然少不了跟丁墨来往,丁墨是我们县的书法家协会主席。有一回,丁墨带老韩参加一个县里的迎春晚会,县报在做报道时,写了一句“我县著名书法家丁墨先生携书友韩书文老前辈参加”,就这一句话,让老韩激动了好几天,从此,他紧紧贴上了丁墨,逢人便称自已是书法家,跟丁墨是朋友。

  我常年在西昌工作,只有春节时才回家看父母,但是,每年回家必定是要跟丁墨见面喝酒的,大前年,老韩死缠烂打跟丁墨说想认识我,一定要跟我喝酒,丁墨征求我的意见,我当时也不了解他,就说,认识新朋友,当然是好事情,带来吧。丁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行。

  老韩喜不自胜,提了水果点心跟丁墨就来了。

  他和丁墨来我家敲门的时候,也是白天,我刚跟雪雪在床上一场大战,搞得身心舒泰,雪雪给我泡了杯茶,在金沙江畔温暖的阳光下,我拿着一本红楼梦混日子。雪雪色迷迷地坐在我旁边说,老刀,我还要。

  我严正拒绝了雪雪的要求。两个人便像情窦初开的小男女开始打情骂俏,他们就在这个时候进了我家的院子。一见,老韩拉着我的手就不放,说老刀啊,你是我们县的骄傲,是我们县文化事业的一面旗帜啊。你的长篇小说,中篇小说我都看过啊。

  说完,转头就说丁墨丁墨快把这历史性的一刻记录下来,照相机在我包里!

  咔嚓一声,丁墨就为我们照了这样一张相片。再咔嚓一声,老韩要求雪雪给我们三个“艺术家”照一张相。

  当时我就有一个感觉,觉得老韩好像是不真实的一个人,跟他握手,觉得他手冰冷冰冷,冷得神秘,像握着一个将死的人的手。
然后是喝酒,聊天,也谈点书法,但主要是我跟丁墨谈,老韩就那么保持着谦虚、谦恭甚至谦卑的神情。雪雪是个懂事的女人,她的长处除了表现在床上之外,还是个非常善于待人接物的女人,这点让我的朋友们十分赞扬,也让我始终十分满意。按照朋友们的话说:这婆娘拿得出手,上得了场面。

  但是丁墨跟老韩刚一走,雪雪就笑得直不起腰来。说这艺术家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啊?像个小学生!

  我也觉得奇怪,但是我没有多想,我当时没想到,老韩其实就是那么胡乱地练了几个月的字,可能连颜柳欧都不认识,可能连什么是飞白,什么是娃娃体都不知道。

  我严肃地对雪雪说:你知道什么?那就是一个老艺术家应该有的风范!

  雪雪撇了嘴说,这样的老艺术家,光会拍马屁,其他什么也不会,谁愿意尊敬他啊?

  从此,老韩逢人就说,著名作家老刀、著名书法家丁墨,咱的朋友,常常一起喝酒的!看,这是照片!

  在这样的讲述里,他是能够获取人们尊敬的,人们用崇敬的眼光,听他叙述,他跟我和丁墨喝酒,聊天,在金沙江畔散步,谈诗论文,书信来往的细节。

  老韩开始容光焕发。连原来雪白的头发也开始有了些要变黑的趋势,搞得头上就是半白半黑,瘦瘦的一个人,七十来岁的年纪,除了背显得有点驼之外,整体来看仍然十分矍铄,令人钦佩。

  有一次,我悄悄问丁墨:老韩的书法水平到底怎么样啊?

  丁墨沉默了一下,说,你以后看了就知道了。我说好你个丁墨,老子也搞过书法的你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他老韩就是个颜真卿再世,我也抢不了他的饭碗。你什么时候敢跟我玩虚的了?

  丁墨轻微地笑了一笑说,他那书法,证书一大堆,但是,的确只是初学者的水平,但是,只要他高兴,只要这样的书法活动能让他延年益寿,那这样就挺好。

  丁墨告诉我,从沾上书法这两个字以来,老韩一直对全国各地各种真的假的书法比赛着了迷,把自己那初学者的作品,正而八经地盖上大印,雪片似的邮寄到全国各地,结果,那些骗子比赛的组委会迅速把他的作品评为了金奖银奖铜奖,然后就叫他邮寄什么参赛费,组稿费,通联费,证书工本费,只要不超过一千块,老韩一概来者不拒。这样,他迅速有了一大摞证书,还有好几本“入选”了他的大作的书,赫然摆在他的案头,逢家里好不容易来个客人,便要显摆一下,这样显摆的时候,老韩笑语灿然,表情慈祥,一派仙风道骨,令人肃然起敬。只有跟我或者丁墨在一起,他就会立即换个人,谦虚,谦恭,谦卑地陪在旁边,连喝酒的姿势也十分小心翼翼,用两个苍老的手指,轻轻的拈起杯子,悄无声息地喝下去。

  雪雪对老韩十分鄙视,说,男人大丈夫,应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哼!

  我就一笑置之。雪雪一定以为老韩是俗透了。孰知,在我的心中,雪雪她才是俗人。她怎么能够跟老韩相比呢?

  前年春节,我依例回到老家,除了其他的应酬,是一定要跟丁墨聚一下的。当然,老韩早就在打听我的归期了。我们原来是两个人的聚会,现在成了三个人,谈话的情形跟往年大同小异,我们说,他听。我们喝酒猛,老韩喝得温柔。

  谁知道告别的时候,老韩提出要我们第二天去他家。他派了自已的侄子开车来接我们。

  我说不用。半小时的路,我跟丁墨骑摩托车来吧。老韩不同意。态度十分坚决。说,怎么能让我们县最有名的两位艺术家骑摩托车来我家呢?就这么定了吧。两位一定要赏脸啊。明天早上9点,不见不散。雪雪也来吧?

  雪雪不想搭理他,装作没听见,进了厨房。

  我说,嘿,这聋子女人,没听见呢。———她明天就不去了吧。要在家里守着,要是我朋友来家里玩吃了闭门羹,那多不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第二天,我们坐着老韩侄子的汽车,十分气派地抵达了老韩家。他是老早就拿着相机在门口引颈翘望了。

  在他家门口,我们一如既往地握手,寒暄。我不经意地看了他门框上贴的对联,上联是:练书法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下联是:读易经知祸福吉凶良贱天命。

  凭心而论,对仗很糟糕,那字写得,要提是书法家写的,真是十分困难,我跟丁墨同岁,都是三十三,但是老韩跟我十多岁初练字时的水平真的差不多。

  我心里凉了一下。看丁墨,丁墨也正在看我。并且给我丢了个“不要说破”的眼色。

  我就揣了满腹的疑虑。进了院子,他妻子早已经摆好了香蕉,瓜子,甘蔗,茶,酒,香烟,甚至准备了老韩去北京参加一个书法展会的录像光碟。

  那光碟我看了。里面的书法家的书法作品的确有很多写得好的。但是也有水平相对较差的,却终于还是凑合可以上场面,横看竖看,写得最差的还是老韩,老韩也是谦虚,始终瘦瘦地立在人群的边缘,目光呆滞,穿着普通的一件不伦不类的西服。镜头从他的脸上扫过了三次。我看见他脸上有一点笑容,但是那笑容十分勉强。像一个才学戏的演员。

  接下来,我们又是吃,喝。天南海北的神吹,从伊拉克吹到尖锐湿疣,从美国9.11吹到蕃茄增产,从台海局势吹到乡长的情妇屁眼里的痔疮,从一元钱的擦皮鞋连锁店吹到凉拌则耳根,吹到傍晚了,我们就嘻嘻哈哈地吃饭,吃完了,我和丁墨就告辞了。

  那天半路上,我在丁墨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叫他解释,为什么要介绍老韩这样的伪艺术家给我认识?

  丁墨是不开玩笑的,他是个认真的严谨的艺术家,也不争辨也不气恼,把我带到他家,给我讲了老韩的故事。从他的四个孩子讲到神经病,从他提着剪刀杀人到他桌上的那些证书。

  我沉默下来。我这才完全明白过来,老韩其实是陷入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梦幻里,他期望在这个梦里,他可以活得潇洒,满足,快乐。他做到了。他真的快乐。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他在一生里找到了第二度的快乐,第二度的青春。正是这样,他才忘记了自已那些永远挥不去的痛苦,永远挥不去的往事。他也才可以在后来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在酒酣耳热之际,有点沉静地叙述自已的故事,说,我一共有四个孩子……

  可是,那个提着剪刀杀人的老韩,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跟我们在一起的这副样子,变得那么谦虚,谦恭,谦卑?

  “可是”,我问丁墨,“一个艺术家的虚名,值得他付出那么多的东西吗?”

  丁墨说,是的,无论付出了什么,无论尊严也好,金钱也好,只要他自已高兴,只要他认为值得,那就是值得的。

  我无话可说。我问,那么,老韩有解脱的一天吗?

  丁墨说:当然有,但是,要他从这个自欺欺人的梦里解脱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死亡。

  我沉默下来。是啊,对于这样一个一生充满了悲剧,充满了泪水与痛苦的人,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逃避现实的方法,好不容易短暂地忘却了往事,我们为什么要破坏他,要惊醒他呢?让他就这样梦下去吧。他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就真的解脱了。

  后来,老韩跟我和丁墨越发走得勤,渐渐地熟悉得多了,他就开始发表一点意见,不过多半不谈艺术,而是说他自已,我也就知道他那简单的悲剧的一生,他多次谦卑地起头说:老刀你不知道,我有四个孩子,第一个……

  于是我从他自已的口中,知道了他自已的详细的故事。我常常想,能够在这样的一辈子,过到七十岁,过到今天,还能够这样的纵横,敢拍胸口说:我是书法艺术家,我的朋友是丁墨和老刀!我觉得,哪怕是自欺欺人,这样的自欺欺人,也是值得我钦佩的啊。

  在路上,我把摩托车骑得飞快。老韩的那些谦虚的,谦恭的,谦卑的笑容,浮现出来,在他的花白头发的下面,他瘦瘦的身材,他在别人面前故作的艺术家式的洒脱,现在想起来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亲切。

  老韩,为什么要那么快地解脱呢?就在这个梦里活下去,多好啊。

  进了那个院子,村里的父老乡亲都来了。人群很自然地给我和丁墨让出一条道,我沉默地走进去。直接走到老韩的棺材前,跪下去。非常虔诚地照我们村里的规矩,给他磕足了九个响头。

  管事的出来招呼喝茶,征求我们的意见,说:老刀,正好你们两位在,老韩临终前还有一个艺术上的要求呢,我也不知道方便不方便说。

  我擦了泪水说:老韩的要求我做主。你说。

  管事的说:是这样的。老韩临死前我在旁边,他说,要我给您二位提个要求:要求追认他为我们县的书法家协会理事,不知道二位的意思怎么样?

  我看了丁墨一眼,丁黑是我们县的书法家协会主席,我是名誉主席。

  我说:行。马上追认。

  我和丁墨每人写了一幅挽联。在给老韩的挽幛正中,我们写道:著名书法家、我县书法家协会理事韩书文先生千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老刀、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丁墨敬挽。

  然后,我把一杯酒庄重地端起来。想象老韩谦虚,谦恭,谦卑地接过我的酒,小心翼翼地喝下去的样子。

  我的眼泪再次流下来。

  老韩啊老韩,你还是没能解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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