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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晴空
阿巴乌呷嫫
干旱的这个春末终于下了一场大雨。雨后的山峦显得格外清晰秀丽,久盼雨水的万物充满活力地挺直腰肢朝天呼吸着新鲜空气。杉在这场大雨中死去。享年四十七岁。
杉是死在屋前的大核桃树下的。属酒杀。泥泞里他一对前四步后四步的脚印被大雨洗刷得有些模糊。杉双眼大大地睁着,嘴闭得很紧,凝住了他临去前的向往和恐惧。
芝站在杉面前,穿着杉那件肥大的旧羊毛褂,几次晃了晃身子,想要摸摸杉的脸,但终于没有俯下,干看着五个女儿哭着一声声叫爹,眼睛有些发潮,心尖一阵阵地疼。
芝再次要俯下时,她觉出她的眼睛再次变得干涸。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干嘛憋在心里?芝对自已说。
芝笑了。她把别人都笑哭了。芝木木地盯着杉,然后又笑了。
人们把杉的丧事办完了。
几天来芝的身体欠佳,她靠着屋柱坐着,屁股下垫着一张破竹席,身穿着杉那件旧羊毛褂,一动未动。芝总喜欢白昼,但已是黑夜。孩子们都睡着了。杉的灵席崭新地插在屋顶,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时隐时现。芝盯着灵席很想哭,但是怎么也哭不出来,因为她的心里有根刺。尽管她的眼睛肿得很大、很痛,但眼睛仍然是干的,是那根刺把她的眼泪堵回去的,确切地说,那根刺是“恨”。
芝给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杉搬进小屋里去住的一年零一个月零一天的晚上。她是满怀希望来到杉床前的。她在杉的床前站了很久。杉的身体杉形地躺在床上,眼睛大大地睁着,木木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芝随着杉的视线往屋顶看,除了铺满灰尘的茅草随风飘动外,什么都没有。她说你死看屋顶干什么快跟我回去住,说着她掀开杉的被盖,杉浑身赤裸着,这让芝浑身发热。杉是个健壮的男人,曾使她快活得差点憋过气去。杉现在依然强壮,芝看得很清楚,虽然一年多的时间他们没有在一起,可芝是想他的,有时一直等他到天亮,这使芝羞恼过。现在这羞恼被一种强烈的冲动所代替,芝毫不犹豫地把自已的热手放到杉身上……
杉还是死看屋顶一动不动。更使她失望的是这曾经热得差点烫死她的身子现在变得千年冰川一般寒冷,差点冻死她。再是极度浓烈的满屋酒味把她的呼吸系统刺激得透不过气来。芝跳动的心突然停止了,羞恼和气恨一点点从她的周身涌出,结成冰块把她包围起来,冷得她发抖。芝真想掐死这个男人。芝哭了,对杉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是死人。
是,你早是死人,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芝望着杉的灵席说。她的头垂得很低,脸显得很憔悴。忽明忽暗的火光把她映得模糊不定。已经几天没有梳理过了的乱发遮盖着她无神的眼。她感到很寂寞。她最讨厌寂寞,但好像寂寞最乐意伴随她,甚至她的五个小孩在她身边说笑时也觉得寂寞。她想躲开寂寞找个无底洞跳进去,而她无望的心还在断断续续地回忆往事:
芝那晚带着羞辱和怨恨从杉的小屋出来后明白杉已万念俱灰。她不再想他等他骂他管他了。为了担当起这个家,为了供养那五个小孩,家里所有活她都包干了,不管轻重。这时她尝到女人不该尝到的滋味———干男人的活。她穿着那件肥大的旧羊毛褂耕地时把牛赶得很快,犁铧吱吱响,在山上放羊时牛皮绳子围在腰间,用大斧劈柴时很快把圆形木头变成白花花又好烧的瓣子块柴。天亮前她怕吵醒甜睡的孩子们,悄悄起来做好全家的早餐后到山上去背一背超重的柴块,累得走不动时在路边找个土台休息一下,习惯地叹口气。山上的早晨气温很低,每次叹气时她看得见自己的气结成股小小烟雾从嘴里冒出后骤然间消失在空中。谁也没注意芝的眼角挂着厚厚的眼屎和脸上深深的新增皱纹,皮肤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难看。
芝就这样成了活寡,五个小孩就这样成了活孤。芝很羡慕堡子里夫妻关系很好的那些女人,也很羡慕身心健全的父亲的那些小孩。“我们是活寡活孤”,芝这样对孩子们说。
自从成活寡以来芝对男人并不是那么腻,她曾对那些喜欢她和她喜欢的男人感兴趣,特别是夜深人静孩子们入睡后她睁起眼睛在空荡的大床上辗转反侧,从窗口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幻想和男人在—起的种种甜蜜。“咦,一条野狼在我心里嘶鸣!不能超度灵魂的禁区”。她这样控制自己。体验了这些后,她真想对所有男女说:“傻瓜们,我懂了你们。”
芝不让孩子们再读书了。她那天大骂老师一顿后把正在念书的孩子带回家做了帮手。所以她们常恨她。但她不管,她跟自己说话,跟牛说话,牛成了她的最好最忠实朋友。
芝怎么也忘不了那天,想起那天火气就一股股从她的心里冒出来。
芝生长在山里,虽没受过文化教育,但一直向往知识,一向对老师很敬重。常对孩子们说老师会教育你们有出息。
芝是那天早上与老师结下了恨。那天早上她像平常一样背驼一背农肥,手提一套耕具赶上耕牛路过村口时,四女儿和五女儿被两个男同学压在地上抓些砂子往嘴里塞,还叫着芝的名字骂穷养一大堆女儿没吃没穿一身只生一大堆虱子!穿着漂亮衣服的年青女老师不去干涉,还观看斗鸡斗牛似地满面春风地站在一边拍手大笑。芝看到这情景心里不是滋味,脸一下变得紫青,血像是要撑破面皮。她气得牙齿咬得吱吱响。她以为自已眼花没有看清楚,用力抹了抹眼睛,她把老师看清楚后用赶牛鞭子向老师狠狠抽去,骂她白长一张漂亮脸蛋没长人心,狼心狗肺的小白脸以后下牛马崽……骂完她把两个欺侮她孩子的男生一手一个地抓起来猛地一撞,然后她拉着两个女儿冲脸早已发红的、不知怎样好的女老师连呸了两声后扬长而去。芝这天哭了,人有时需要用哭泣来发泄。
芝从这天开始变得苍老、古怪。四十四岁的她觉得过完了一生似的,她不再期盼什么了。
杉去世已经十天了。芝依旧穿着杉那件旧羊褂依着屋柱坐着。早晨的光束通过窗口落在芝身上,轻轻一动她身上的灰尘在阳光里久久飘浮。原来半白的头发现在已全白。芝知道自已很老了,不成样子了。尽管如此,从没有休闲过的她对时间是那么的珍惜啊,她很想去干活。她经常对孩子们说:历史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变化,不管什么时代,人活着需要拼博。现在她越来越不行了,不想吃喝,手脚软软的,腰酸头昏,心跳心慌,常让女儿们把帕子打湿贴在胸口上才好受些。她可怜自已,可怜五个小孩。她觉得她干涸的眼睛又一次变得湿润而用手去抹时却没有眼泪。
杉,我想哭一哭你,可哭不出来。你早让我不会哭了,因为你太固执。芝望着杉的灵席想。人要走自已想走的路就没有后悔。这是爹说的,芝回忆起来,想起这些她心里好受些。芝一动不动地坐着。又一些往事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二十岁那年杉二十三岁。他俩从小就一起长大,一起放羊。杉虽是孤儿无老无业,但芝很喜欢他。他算得上高的个头,头平脸方颈长肩宽而平整,腰细臀部大,上身短下身长,整个身材像杉树一样笔直洒脱。一幅洁白的牙齿笑起来特别好看,一双不大不小富有笑意的眼睛非常迷人。只要见到他或想起他,她的心就跳得无法控制。只要他在自已身边,在下雨时她的天空都是晴朗的。在梦里见到他都是快乐的。有人侮辱他时她的心很痛,并且想为他报复,他有困难时她很关心他,并想不顾一切地去帮助他。有其他年轻女人和他接触时她全身发酸,并想掐死她。她也知道友情最广阔,爱情最狭窄,只要他喜欢做的事她都愿意支持,哪怕要杀掉自已,因为她爱他。有一次看见他消瘦了,她的心痛得像刀在割,另一次知道他病在家里了,她很想去看他,并想带点他喜欢吃的东西给他吃,想让他早点好起来。可她怕别人笑话,不敢这么做。她难过得向天喊出了声:“为什么这样?”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她也试过爱其他男人,但那些男人个个都没有落进她的心里。对这些她找到了一些原因:首先自已性格内向不轻易接受事物,一旦接受就不容易放弃;其次是自已性情软弱没勇气坚强起来;再次是对方的容貌形态实在吸引自已。一些诗句常浮现在她的心头:
你是一把很锋利的刀
不用再找磨石修磨自已
它已深深扎进我胸口
如果不再得到解救
恐怕死于你这无形的刀口下
你是一根根尖锐的刺
不必再用刀子刮削自已
它已深深地刺进我的命脉
如果不再得到拯救
将会死在你这尖锐的刺头上
她希望他也像自已爱他一样爱自已。但她不敢肯定,因为她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一男和一女从心底互相发出同等的爱恋之意。如果仅仅是一方被另一方所打动而去接受那种爱是不平等的。有时她怪自已是单相思。因为她懂得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很简单,而两个人相爱很不容易,自已爱对方不等于对方也爱自已。不,有时她发现他真的爱自已。比如,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搜寻她,在暗中保护她和在背后帮助她。她还看见他深情而富有妒意的双眼在监视她。这是不是因为自已过份地爱他而产生的心理错觉?她一转念,又相信是真的。她想,不管怎样,要用一种方式让他知道自已爱他。因为自己已经是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伤心为他活着甚至恐怕为他死去的人。所以她觉得他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爱他是她唯一的出路。
人是第二种狗,狗本来不想跟你,但只要你诚心领养它,它也就依你了。这是妈说的,芝想起来。有一次她偷偷来到他身旁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很重要的事!你想听吗?”
“当然想听!你快说吧!”年轻的杉答道。
“不,等以后才说!还有很多很多话呢!”芝有些顽皮地说。
“等你说的时候乌鸦都变白喜鹊了!”芝不肯说,杉急得有些脸红。
可她真的没勇气讲出来。她很内疚。又向天发问:“人的内心为什么离这么近,而两个人为什么隔那么远?可以拉拢这种距离吗?我为什么选择他?是天意吗?”
芝年轻时整个人是完美的。
芝的外表很坚强,内心很脆弱,特别是对他的爱情。年轻时很多男人追求她,她都谢绝了,很多媒婆给她作介绍她都不肯,因为她的心里有个杉。杉占满了她的全部思想。这真不容易,她想。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来到大树下躺着的杉面前对杉说我要做你的妻子。杉激动得一句话不说当时就把她紧紧压在大树下那草地上做了妻子。杉很强壮,使期待已久的芝快活得差点憋过气去。“我梦想实现了!”芝很激动。“原来你也像我一样忍受着?”杉怀疑地问。许久,两人才想起自已的羊早翻过山去了,幸福的他俩相视一笑,迫不急待地找羊去了。
结婚后勤快活泼的芝嘻嘻哈哈让杉生出用不完的力气,屋里屋外事事和谐,简直让人羡慕。
布吉堡子是杉念中学的朋友加酒友,他喝醉时对杉说你们的婚姻是一次性成功。人生最大的幸福是只恋爱一次。人生最痛苦的是一个人要和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我的老婆对我来说只是我初恋情人的一个替身,我们只有婚姻没有爱情。没有体验过这一点你永远都无法懂。我不明白苍天为什么这么折磨我。我无法忘记我的初恋情人。心里想对她说七箩八筐话,可见到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有机会紧紧抓住她不放,可相遇时老是白眼相望,根本找不到理由推开隔着的那扇无形的墙。后来所有这一切被酒取代了,酒味先是辣后是苦再是甜最后是香。现在我很适应酒味,它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人们只知道我是酒鬼不知道我为什么成了酒鬼。
这时芝尝到了做女人的种种美妙。她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后引起乡妇联主任一年中来“看”了她三次。杉不吱声,一到天黑就把芝搂进怀里说我们要生个儿子……
想到这里芝干涸的眼睛又在发潮。她是在哭二十岁的自已,哭大树下那块草地上让她喘不过气来的男人,哭她过去岁月里的苦和甜。
他们做梦都想生个儿子,但第二年她又生了个女儿,刚建立的乡计生办按国家政策罚了他们二百元款并做了教育。杉的脸从此变得难看,脾气变得古怪,芝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人一天天消瘦苍老。那年冬天其他育龄妇女依政策去医院做了节育手术,杉怎么也不让芝去,说你要不给我生个儿子我就娶个小老婆生个儿子。芝不想为生个儿子而违反政策,也不愿把一个自已最爱的男人让给别的女人。芝哭着对杉说你别那么固执那么死板那么狭窄那么愚蠢那么堕落,别自讨苦吃自咽苦果。儿子女儿都是自已的血肉,生了不成器的儿子会使你比没有儿子更伤心。你要懂得人口多了国家穷,孩子多了家庭苦。你要活得轻松点愉快点充实点。你这么做对得起小孩和我吗?还有你自已……反正该说的芝都说了。但杉依然如故。第二年她又生了个女儿。这是第五个孩子。几个月后芝被叫去做了绝育手术。于是杉绝望地跑到村后雪地里呆了三天三夜。从此杉更古怪更可怕了,有时像个疯子似地爬到屋前那棵大核桃树枝上坐着哼些怪曲儿。哼完就进小屋成天地喝酒。芝的心碎了。没钱时他撮全家的粮食去换酒,让她和小孩们开始感到害怕,后来习惯了,任他去喝去醉。醉后任他发脾气大骂。
杉呵,你真是折磨自已。如果你放弃这种想有儿子的死念头,我们可以继续过着幸福生活的。你为生个儿子这样折磨自已值得吗?没有儿子怎么样,有了儿子又怎么样?你想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守寡的岁月该如何?想过生下孩子要对孩子负责任吗?想过要尽父亲的责任把小孩养大成人再送入人海中去吗?
芝望着灵席想,越想越恨杉。恨不得把他的灵席取下来撕坏丢进火中烧尽。
杉刚去世十八天,下起了大雨。屋前那棵大核桃树上的雨滴默默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像泪珠一样透明无瑕。已经干旱了那么久,多下点雨对庄稼多好哇。芝想,几天来她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蓬松的白发遮住她的脸时她的手已经无力去撩开了。她怕小孩们伤心,一直没把病情告诉他们,一见小孩们就伪装着没事的样子给他们看。但现在她觉得心脏跳动的次数加快了,从没有跳这么快过。是要走杉的路吗?把五个孩子往哪里丢?无耻!芝在骂自己。外面,雨不停地下着,越下越大。
此时最后一个小孩出生的情景浮现在她眼前。也许她年龄偏大,也许身体不适,当时差点要了她的命。她把孩子生下来后周身无力,不动弹,只觉得渴,渴极。
“水,我要喝水,”芝现在重复那次情景拼命要水。声音很低弱。
“阿嫫,你怎么了?”大女儿青青边问边摸她的脸。晚了,她的身体像冰块一样冷了。青青说送她到医院去看,“不用了,我是被你爸气死的,”芝说。“人之间不应欠得太多。”芝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时芝出了一身冷汗。自已感到周身很轻松,从没这么轻松过,她的眼睛很透明,四肢舒展开来,接着她看见嫩绿嫩绿的东西朝她铺天盖地而来,轻轻的,柔柔的。
芝闭上了眼睛。
芝再没有醒来。
芝微笑着,原来干涸的嘴唇现在变得紫红。树皮一样难看的皱纹丰腴起来,肤色变得浅黄透白,样子很安祥,很美!
也许芝回到了山上那棵大树下,把自已躺在那块草地上了……
这时,雨停了下来,山腰上灰色的雾轻轻散开了,天空慢慢晴朗了起来。天空蓝蓝的,阔阔的,像一张蓝色布料。
天晴了,好像先前根本没有下过一场大雨似的。面对这片晴空,人们清醒了许多,似乎领悟到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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