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沽湖摄影记

作者:郑小林

九、情人桥上牧羊女

  因为头天环湖一周,豌哥开恩让大家多睡一会儿,七点过才开饭,八点过出发。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去拍草海。
  谢司机送我们到泸沽湖镇之后,我们便自己在镇上找车去草海,因为要拍摄一整天,让谢司机陪杀场真是于心不忍。
  豌哥在镇上联系了一辆农用小四轮,所有的摄影器材装在小四轮的车厢上,人则分乘两辆车直奔草海情人桥。“秦时明月”特别交待:后面的车绝不能超过小四轮,因为上面的器材总共价值二十几万呢!
  不多久,我们的车就停在了对岸的情人桥头,公路弯是一座长满松林和灌木的小山。站在小山上,几万亩草海,560多米长的木质情人桥,远处的村寨、寺庙,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尽收眼底,那样的辽阔,那样的色彩斑斓,令人惊诧不已。
  豌哥找人租来了两套摩梭服装,阿苗在山上不愿下去,豌嫂要照看汽车上的东西,烟淼和我便充当了模特儿。烟淼着红衣白裙,我着红衣绿裙,于是,两个假冒的摩梭女便走在情人桥上了。
  我刚站到桥上,“秦时明月”就在山上大吼:“老菊花,把眼镜取了!哪见过摩梭女戴眼镜的?”
  “这么远,连眼镜都看得见?”我大声对着山上问。
  “哼,不仅眼镜看得见,连眼睫毛都数得清,知道吗?我的机子是300倍的!”豌哥在上面得意地回答。吓得我赶紧取下眼镜插在腰带上,并用垂下的丝线遮住。木质的桥栏和脚下的桥板,因为岁月的侵蚀有一些断裂了,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洞,水波在下面荡漾,水草在波中招摇。我摘下七百度的眼镜,模糊得像雾里看花,走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上面“秦时明月”又大吼:
  “老菊花,哪个喊你走模特步!”
  “摘了眼镜看不清,怕掉进水里!”我站在桥中央对山上说,非常委屈。
  山上的人居然哈哈大笑,有人说:“郑阿妹,不要怕,掉进湖里有秦阿哥救你———”
  “还有豌阿哥来救你———”
  “还有一大堆阿哥来英雄救美哦———”
  最可气的还有人大声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啊头……”
  烟淼和我一前一后在桥上反复走了两三遍之后,远远地见公路上有人赶着一群羊向这边走来,豌哥大声命令:“烟淼,郑阿妹,赶快回到桥头!去摘两根芦苇做羊鞭,给我好好地吆羊子哦!”我俩赶紧照做,烟淼在羊群之前,我在羊群之后,成了真正的牧羊女了。
正走得高兴,山上又有人吼:“走慢点,走慢点!”烟淼放慢脚步,后面的羊角戳在她屁股上,吓得她大叫一声飞跑:“不敢慢,不敢慢,羊角戳屁股了!”惹得山上山下一片哄笑。
  羊群赶到桥中央,豌哥大叫:“赶回来,赶回来!”可羊群的主人说是要急着赶路,豌哥又大叫:“你给他说,五块钱赶一趟。”那牧羊人居然同意了。于是我俩又赶回来,来来回回赶了四遍,给了牧羊人二十块,双方都很满意。
  太阳出来了,照着草海,更加色彩斑斓。桥上很热,我和烟淼退回桥头歇凉。气还未喘定,又听“小米喳”兴奋地大叫:“嗬哟,来了一匹马!”
  一匹褐色的马,背上驮着两只筐,筐里装着鸡和鸡蛋、红糖、挂面等等,两个赶马人也穿戴整齐,一问,原来是去看望坐月子的亲戚。我们俩又和他们一齐上桥慢慢走,后来又如法炮制,给了二十块,走了四遍才罢休。
  烟淼和我已经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了,豌哥却又有了新名堂。他请人找来一位摩梭阿哥划一条船,让烟淼坐船头,假装湖中浪漫;让我背一个背篓,背篓里还要插些黄黄绿绿的芦苇,假装桥上观景。这一次我要轻松些,只是在桥上走来走去,一会儿在栏边站站,一会儿看看烟淼的船。山上的人现在重点拍船,于是开始吆喝烟淼。
  “喂,烟淼,坐船头一点,把白裙子散开。”
  “咋个像根木头!用手去玩水嘛!”
  “摩梭阿哥,划到水道中,不要在芦苇里穿,遮住啰!”
  当船划近情人桥时,又有人冲着我喊:“郑阿妹,站在断了栏杆的地方,要照你的倩影啰!”
  “对,配合得好!郑姐,就这样。”萍姐也大声喊。
  “邦主”、“老羊”、“小羊”等也一阵乱叫:
  “巴适的巴!巴适的适!”
  “安逸的安!安逸的逸!”
  “姐们儿今天表现好,要奖励。”
  时间已近中午,烟淼依然在船头,摩梭阿哥还在努力撑篙。突然烟淼大声吼:“我要‘唱歌!’我要‘唱歌’!”
  “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山上的人一点没有同情心。
  “喂,姐们儿,就在船头‘唱’呗!”简直是混账透顶,一派胡言。
  “我要‘唱歌’--我要‘唱歌’--”烟淼放出悲声。
  我戴上眼镜看烟淼,她一脸的痛苦状,摩梭阿哥则一脸的困惑。这情景让我笑弯了腰,伏在桥栏上喘不过气来。山上的又大吼:“老菊花,谁让你戴眼镜!浪费我几张胶卷。”
  这时船已划近情人桥,烟淼突然站起身,从裙子里摸出相机,对着我猛拍。山上像开了一锅粥,又吼又骂又笑又嚷,我俩全不理会,只管照相。山上的照够了,也让咱姐们儿俩过过瘾。
  直到午后豌哥才下令撤退,全体上车,回泸沽湖镇吃午饭。
  等到全体下山时,“秦时明月”和“小米喳”才透露,原来豌哥在山上拍得太兴奋了,拍完一卷,还未将胶片卷进暗盒,就情不自禁“叭”地打开了相机后盖。当然,唉--曝光!其实,曝光也就只曝几张,如立即关上后盖,重新卷进暗盒,也可以补救大半卷。谁知他老兄后悔得捶胸顿足,情急之中竟然将胶片“哗”地一把拉出来,结果--哎呀呀--全部--洗白!
  “小米喳”不怀好意地夸奖道:“豌哥真是太大气了,就象拍电影一样,人家要先试拍一遍再正式开拍。”
  “秦时明月”再补上一句:”主要是想看一下构图巴不巴适!”

十、摩梭古寨拍村姑

  吃饭的时候,两位摩梭司机中的一位说,他住的那个村子里有喇嘛在诵经做法事,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大家一听来了劲,这样的好事千载难逢,为什么不去?
  两辆车停在公路边,各自背上照相器材,随司机一起进村寨。一条小土路弯弯曲曲,越往里走,越感到这村子的古老、幽静、传统而又朴素,有浓郁的农耕文化气息。黄泥墙上苫着厚厚的草,以防被雨水冲刷倒塌,全木结构的木楞房下养着牲口或堆放着粮食,上面是走马转角楼的长廊,既干净又凉爽,有很多房间。也有土墙的房子,房顶用木板做成,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很有味道。
  司机将我们带进做法事的人家,见那家人的四方形院落很大,两层的木楞房,雕花的木门和栏杆,院里种了许多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喇嘛在楼上的正厅诵经,听说这样的法事只有男人才能参与,女人不能进去。我们几位女士入乡随俗,便去村里转悠,四处拍照。
有一棵大树下有一只四方形的井,用条石铺成,井水离井口只有五六尺,水清亮明静,可以照人,石板上一长柄大勺,方便村人取水。最奇特的是井上竖着两根长方的石柱,柱上刻着花纹,还有奇怪的文字,如天书一般,我和萍姐左看右看,只觉得这雕刻与文字令人想起东巴文字和快要失传的女书。井边拴着一头黄牛,黑溜溜的大眼睛非常可爱。我用勺舀水给萍姐洗手,萍姐亦舀水给我洗,非常凉爽舒服。这儿真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人在自然中生存,我觉得住在这古村的摩梭人真是有福啊。
  豌哥请摩梭司机去找几位摩梭姑娘做模特儿,在村里拍照,不多一会儿,只见四位盛装的摩梭姑娘婷婷袅袅地从小路向村子走来,一群摄影家立即从各个不同角度抓拍。随后在楼边拍,在草地上拍,在古树边拍,或坐或站,姑娘们动作自然,落落大方,可见女儿湖的女儿们充满自信,很有见识。
  大家在村里拍够了,又邀请姑娘们和我们一道去草海边拍猪槽船,姑娘们欣然同意,两辆汽车又原路返回直奔草海,但这一次不是在对岸,而是在左所镇这一边,沿湖岸行驶,又是一番旖旎的风光次第呈献。

十一、草海靓女猪槽船

  两辆车沿着泸沽湖东岸继续前进,天边突然飞来一片乌云,不一会儿竟下起雨来。摄影家们立即大叫停车,各自拿出雨衣盖在照相器材上,阿苗和邦主还在车厢上打着伞亲自保护器材。
  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好在一户摩梭人家躲会儿,直到雨停了才又上路。
  选了一片丰茂的草海之岸下车,湖边停着大大小小的各色船只,其中最惹眼的就要数猪槽船,那是整棵树刨空而成的船,原木不漆任何色彩,好看的木纹清晰可见,有一种古拙的美,因为形状像喂猪的槽,所以叫猪槽船。
  摄影家们让小阿妹坐在猪槽船上,或梳头,或相互打扮,或沉思,或等待,还在湖边洗衣,手牵手地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走过,头上是蓝天白云,远处是黛色山峦,一望无际的衰草做背景,这四个豆蔻少女的红衣白裙是那样耀眼,她们红扑扑健康而青春的脸庞是那样美丽,而上窜下跳的摄影家们又是那样地兴奋。
  阿苗的相机坏了,她沉静地掏出了速写本,坐在草地上画起了速写,一群五、六岁的摩梭孩子环绕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麻雀,向阿苗问长问短。那一刻,阿苗俨然成了乡村女教师。烟淼身着一袭淡紫色带流苏的三角披肩,在黄绿斑斓的白杨树林的背景下,分外素雅而风韵十足。萍姐是一个对工作十分投入的人,她身着鲜红的摄影背心,或坐或站,或俯或卧,端着个大相机早已忘了自己,不知拍出什么角度的画面。我坐在草地上拍野花的特写镜头时,烟淼说我憨态可掬,被她装进了自己的镜头,而我们俩又被萍姐装进了她的镜头。
  秋风吹拂,水中深褐浅褐的蜡烛花在摇曳,风大时,满湖的水草芦苇哗哗哗地齐声唱歌,修长的枝条在集体酣舞,时有水鸟一声长一声短在啾鸣,天空中偶见雁阵人字形“啊哦啊哦”地飞过,这一切自然之声,合成美妙无比的天簌,深深打动着我的心,我感动得时时有泪水涌上眼眶。这时,你会感到平常在城市中的各种纷扰、各种诱惑、各种虚荣皆是非常可笑,让人陷进庸俗而狭小的境地而无法自拔。而人与自然的和谐,人去享受和体验自然带给你听觉和视觉的美感,会让一颗浮躁而冷漠的心变得温柔宁静,从而对自然界的一朵小花,一棵小草,甚至一只甲虫,也充满了爱,希望它们与人类平等地生存在这个地球上,自由地生息繁衍,互利地和平共处。

十二、“神灯”在手凯旋归

  夜晚的泸沽湖镇华灯初上,各个摩梭风情园旅人涌动,歌声嘹亮,笛音悠扬。我们这一群人应杨航朋友的邀请,在”蓝天园”夜宴。
  丰盛的宴席上不仅有泸沽湖产的鱼和湖边天然喂养的鸭,还在摩梭人传统的猪膘肉,湖中的野菜,以及当地有名的苏里玛酒和咣铛酒。主人殷勤地劝酒劝菜,客人频频举杯,几天来的劳累在这里烟消云散,几天来的趣事在这里重新渲染,相互祝愿,相互灌酒,祝摄影发扬光大,祝友谊地久天长。
  烟淼突然对我说:“喂,老郑姐,你看这两个酒壶造型是不是很特别?”
  “嗯,是有点特别,一点不像汉族人用的酒壶。”
  “是不是有点波斯风格?”
  “我觉得更像阿拉拍风格。”
  “嘿,当真,简直有点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丁神灯。”
  我俩越说越兴奋,恨不得马上把它抱回家去。
  老板说这是他们泸沽湖的特色,商店里有卖,但现在关门了,如果我们要得多,他可以让他的亲戚送来。大家都说漂亮,都想买一个回家作纪念,于是让老板去拿二、三十个来。
  不一会儿,一位摩梭妇女背着一个大麻袋来了,我们一群人涌上去,东挑西选,越看越爱,三下两下就掏空了麻袋。烟淼一口气买了四个,我买了一大一小两个,萍姐阿苗当然都各拿一个,男士们也争相购买,互不相让。在饭后的歌舞晚会上,我们提在手上的酒壶也成了人们的焦点,有人出双倍的钱,我们也不卖,嘿嘿!
  第二天早晨,这一群摄影家就要离开泸沽湖了,那一种恋恋不舍的心情是难以言表的。天阴沉沉的,远处的格姆女神山笼罩在乌云中,湖水白茫茫一片顿失色彩,村庄、树林若隐若现,后来竟下起了濛濛细雨,湖边的柳树在摇曳,渔舟似点点淡墨,好一幅云贵高原烟雨图。
  美丽的泸沽湖啊,可爱的女儿湖,你神秘地藏在这西南边陲,依旧是那样古拙自然、贞静娴雅。让我们循着时光的隧道回去,回到妈妈那最最古老的村落,撩开母亲的面纱,看看母亲最初的面容。
  美丽的泸沽湖啊,你是东方母系氏族一枝孑遗的花朵,在这云贵高原的蓝天丽日下独自开放,一开放就是几千年。愿你保持着原生态,不要让现代文明过多地浇灌,不要人为地改变你的秩序,因为人类有追根溯源的共性,因为我们都是妈妈的女儿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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