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作者：高 琨

　　去年腊月二十二凌晨三点，急促的电话铃把我从梦中惊醒，我惊恐地抓起话筒，传来弟弟悲痛的哭声：“三姐，爹爹过世了。”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可我还是悲痛万分，爹爹呀再过六天就是您的八十三岁生日，再过八天就是大年三十您怎么就去了呢？您最疼爱的女儿，你最想念的孙女，你最想见的儿子都不在你身边，你走的那一刻心里多么难受啊！
　　一路上我在想父亲如果是国家干部，仍在医院里，能输氧、吸氧，肯定不会死的，父亲是肺功能衰竭被阻塞死的。可是医院的门坎那么高，没有经济收入的农民是进不去的。严重病人住院是按小时计费，父亲心里也肯定想多活几年，可是他怕麻烦我们，给我们增加负担，在年前就匆匆走了，留给我们是永远的遗憾！父亲的悲哀也是中国农民的悲哀。
　　当我们赶到家中，见到的是寿终正寝的父亲。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很安详、红润、就象睡着了一样。在这八十三年，历经多少沧桑、多少磨难，他太累了，永远地睡了，任凭我们怎样哭，怎样喊再也听不见了，父亲走完了他光明磊落，正直无私、坚强的一生。我为我的父亲骄傲，同时也为失去一个伟大的慈爱的父亲而悲痛。
　　父亲来到这个世上就很苦，一岁时祖母便死了，祖父带着四个孩子艰难度日。父亲最小，又聪明伶俐，爷爷供他上学，一直读到结了婚，在我们那个地方算是有学问的人了。土改的时候就是乡里边的武装队长。有好多次机会可以去公安部门工作，可他说孩子太多，母亲一人在乡下太苦，就留下来当了几十年的生产队长。由于他正直、善良、又有文化，在我们村很有威信，村民们无论大凡小事都来找他，他都能公正地处理，受到村民们的爱戴。
　　困难时期营养不良他得了“水肿病”，可是每次到县上开会发的糖果、饼干他一口都舍不得吃，都带回来给我们吃，他对我们的教育极其严格，道德品质、接人待物，站相、坐姿、吃相、言语都要规范。这样教育，对我们姊妹五人步入社会都受益匪浅。
　　我们有五姊妹，在别人的眼中，父亲最喜欢弟弟，他长得高大英俊，又是大学毕业，三十来岁就当了中学校长，而且还是我们家的独儿子。只有我心中最明白，其实父亲不爱独子，也不爱小妹，他最爱的是我。我的外表很象父亲，我的性格更象父亲。父亲给了我三次生命。
　　我四岁时外婆一定要将我过继给小舅，我走的那天父亲哭得很伤心。由于小舅没有生育，是赶马的马帮，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在那个家中我蓬头垢面、表情异常，连话都不会说，人人都叫我“哑巴”，父亲见到我不成人形，强制把我带回了家，拯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六五年我得了重病，全身无力，面黄肌瘦，人越来越瘦，肚子却越来越大，解一次大便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全是脓血。好几次晕倒在厕所里，奄奄一息。母亲对我已失去了信心，整天骂我要死就死快点，别在那儿拖累他们，我难过，听到这些话我也伤心，巴不得马上死掉，可是只有几岁的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就只好等死。
　　父亲舍不下我，把过年猪卖了，把他心爱的靴子卖了背着我顶着烈日四处求医。每到一个医院大夫们都摇头。父亲就哭着哀求大夫，可大夫们还是摇头。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流了多少泪？终于有一天有位大夫说可能是晚期血吸虫引起肝脾肿大，叫父亲去川兴血防站试一试。父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光泽，赶忙背着我往川兴赶。七月的太阳火辣辣的，路旁的树叶一动不动，连一丝风也没有。父亲背上的汗浸湿了我的衣裳。我半死不活地爬在父亲背上。“明明，明明”过一会儿父亲就喊我一次，生怕半路上我就死掉。太阳落山时我们终于到了川兴，父亲喝了好多的凉水，他太需要水了，他体内的水都变成汗流掉了。看到父亲那样辛苦，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经过四十多天的锑剂治疗，我慢慢好了起来，可以吃半碗稀饭，后来可以吃一条鱼。等到父亲去看我时他惊呆了！我蜡黄的小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眼睛有了神韵，能跑能跳，和原来那个奄奄一息的明明判若两人。父亲高兴的泪水长流，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伟大的父爱把我从死神中夺了回来，父亲又给了我第三次生命。
　　我参加工作以后，也想回报父亲，可是房子才十二平米，工资才几十元，一家之口勉强度日，逢年过节给父亲买点酒给点零用钱他都再三推让。家里有好吃的总是等着我们，回城时腊肉、香肠、大米，大包小包的，父母亲总是送上车，车走多远还在那儿站着。后来，房子大了，收入也增加了些，可是父亲却走不动，吃不下了，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每想到这些，看到别人有老父我的心里就难受，泪水就会流出来，为什么父亲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这样刻骨铭心地想过他？这也许就是人的虚伪心理？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是失去了才珍贵？
　　我来到这个世上只有父亲最爱我，当我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只有父亲没有放弃我，他给了我一生无私的爱，给了我千金难买的无价之宝。而我对父亲的回报却太少太少。我现在后悔为什么不将父亲送进医院？我肠子都悔断了！
　　父亲呀！你在九泉之下原谅女儿吧，女儿没有尽到责任，女儿对不起您，今生我是报答不了您的养育之恩，假如有来世我们再做父女，我一定加倍报答您老人家。您老人家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