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 奶

作者:阿 蕾

  奶奶的前半生命途多舛,还没出世她的父亲就病死了。因为她家背负着抽第二个女儿给兹莫(土司)家作陪嫁丫头的差役,于是在女儿中排行老二的奶奶呱呱坠地便无以逃避地成了兹莫家女儿的丫环。
  奶奶九岁那年,兹莫家的女儿出嫁到昭觉四开阿硕家,还没穿过一身象样衣服的她理所当然地作为陪嫁丫头之一,哀哀辞别母亲和兄弟姐妹———她的母亲被转房给族中一个侄儿后又生了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跟着她的主母去了隔山隔水徒步行程需要三天的阿硕住牧地。
  奶奶在那里辛酸的生活和繁重的劳作是今天的孩子们所无法想象的。她受尽思乡之苦不说,因为生存条件的恶劣,满头起了黄疱疮,头发被浓血粘成一饼一饼的,最后只好把刚蓄起的头发剪成光头。而且兹莫家的人爱捉弄她,拿她取乐,总是趁她不注意,冷不防把洋芋地里刚挖出来的冰凉的曲蟮和老母虫丢进她的脖缝中,吓得她哇哇大哭。在那里,兹莫家把年幼的她许配给一个属民的儿子,被剥夺了亲权的娘家却无法过问半句。所幸的是主母的丈夫死后,不知何故阿硕家没给她的主母转房,成了寡妇的主母回了娘家,十三岁的奶奶才得以跟着主母回到了阔别四年之久的家乡亲人们中间,并赎了身,才没再跟主母外嫁,于二十六岁上嫁给了我没爹没娘,没有兄弟姐妹的爷爷。爷爷就从阿布洛罕倒插门到了波黑格克。
  本来就脾气犟、性子烈的爷爷可能潜意识里有一种人软弱了遭人欺,特别是上门女婿生活在姻亲中千万要维护自己的尊严的想法吧,几句话不对头就和舅子们干仗,稍不如意就打骂我奶奶,甚至当着他丈母娘的面抓起石块追打我奶奶,因此又和说话总是不留口德的丈母娘闹得不可开交。
  奶奶共养了四个孩子,我父亲占大,父亲底下接连夭折了两个女儿。父亲九岁那年,爷爷执意要趁给走亲的兹莫作随从的机会,去见她嫁往遥远的玛果伙普的、多年不见的姑妈。虽然小儿子正病着,奶奶也阻止不了爷爷的行程———因为路途遥远冤家林立的路上充满被掳掠捆卖的危险,必须得和有头有脸的人同行才能保平安,所以那时走亲访友并不是想走抬腿就走的年代———只是央求他请个毕摩来做场驱魔禳灾保平安的法事再起程。可一向我行我素,从不把奶奶的话当话的爷爷听不进,待他一个月后从玛果伙普回到邛海南岸的小镇大石板,那天恰逢赶场日,问起前来赶场的邻居孩子是否安好时,缺心眼的邻居当时就口无遮拦地将小儿子夭折,葬后才三天的噩耗说给我爷爷听,并打酒抚慰了我爷爷一番。
  从小镇上回来,爷爷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位于阿布洛罕和波黑格克之间的洛罕介乃我们家族的焚化地恸哭一场后才回到家。邻居们知道我爷爷回家了,都纷纷打酒前来抚慰。他的丈母娘又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不听人劝,该做的法事不做才导致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夭折,叫她为了生者赶紧张罗做法事时,一旁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的我奶奶没好气地说:“不做。以后我们家要把猪鸡当孩子养着。”平时不容我奶奶说话的爷爷,那天只是抬眼看了看我奶奶便低下了头。也许无法承受挖肝掏肺的失子之痛,也许负疚太深,一杯接一杯似焦渴的牛喝水般借酒浇愁的爷爷不知何时溜出屋外,悄悄地将他从玛果伙普挖来的毒性很强的草乌吃下,等到人们发觉时已毒性发作无力回天了。弥留之际,他也许后悔了,带着求生的愿望对围在身边的人说:“度兰在我头帕里包着,用它给我解毒吧。”“度兰”即紫乌头,据说吃了草乌的人只有用它解毒才有望救活。但等不及人们把度兰舂细兑水,我爷爷就带着深深的痛苦永远闭上了眼,遗下一对孤儿寡母挣扎在世态炎凉的人间。虽然爷爷在世时,我奶奶并没幸福可言,但后来一提到我爷爷,我奶奶总是满怀歉疚地说:“要是我不说那句话,也许他不会死吧。”
  爷爷死的那年奶奶才三十六岁。奶奶有个心贪得能厚着脸皮将人家准备杀了款待他的小猪要回家养的哥哥。她的哥哥想让她再嫁,把她当砣盐再涮一回盐水喝。但无论什么样的人来说,奶奶都不为所动,因此把她哥哥气得直跳:“以后有什么难处,别指望我!”
奶奶清楚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也深知嫁出的女儿“没本事用荞饼作护墙(指雄厚的经济实力),就别在娘家父兄中谋生存”。可她不想让年幼的儿子受委屈,她无法接受母亲再嫁被纳入新人家的户籍后,做法事时前夫的孩子成为多余的人被撇在一边的凄凉。这正是她曾亲身经历过的,稚嫩的心灵所不能承受的痛苦。因此,明里求亲的人奶奶干干脆脆地回绝,暗里欲行不轨的人,奶奶总是义正辞严地让他们收敛起非分之想。可那些遭她臭骂的人非但不记恨,还从此对堂堂正正做人的她多了几分钦佩和敬重。因为从三十六岁起守寡一直到老,从没人在她门前说过是非,从没人在背后指戳过她,所以族中曾把她作为女眷们学习的榜样。
  可奶奶拒绝再嫁,一些人就迁怒于我年幼的父亲。聚居在阿布洛罕的族亲中有一个聋子鳏夫,论起来他是奶奶不期路遇都得远远避让的大伯子,他很想让奶奶转房给他做煮饭婆,姻亲族亲地请了多少人跟我奶奶说,其中当然也包括奶奶贪心的哥哥,可奶奶就是不答应。有一回波黑格克的女人们到阿布洛罕奔丧,我奶奶因事让我父亲跟着去凑数,她们恰被安排在聋子鳏夫家吃饭。聋子鳏夫居然做得出来,就像没瞧见一样不理不睬不招呼我父亲,让我父亲依着门框看客人吃饭不说,客人们看不下去叫我父亲和她们一起吃时,聋子鳏夫气急败坏地一把夺过我父亲手中的木匙,说:“别管他,他早已吃过了。”
  九岁的我父亲只好泪水和着口水往肚里咽。
  儿子是支撑着奶奶在这个世界上顽强地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人家九岁的孩子已有担起放猪牧羊牵耕牛的活的,奶奶不忍心让体弱多病的儿子受苦受累,什么事都不要他做,只让他放敞马般玩耍。跟着放猪牧羊的伙伴在野外疯乐一天后,父亲毛毡缝就的又当衣服又当裤的长褂粘满粘粘草的草籽,奶奶也从不骂他,只是趁着闲暇把他捉住揽在怀里默默地帮他把草籽摘去。
  奶奶的坚忍,奶奶的乐观是我们那一带有口皆碑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她总是慢条斯理地说:“不怕。”“不要紧。”火烧眉毛般焦躁的人只要听到她这两句口头禅,就能像吃了定心丸一般沉稳镇定下来。有一年受灾太重,长得不足一卡长的荞子只在顶上结几颗荞粒,活像纺锤上的钩,根本无法下镰,人们只好端着小簸簸挨着捋,捋一天也只能捋到一小簸簸。其他人都唉声叹气这日子怎么过,奶奶却有种出乎意外般的惊喜:“不错。不错。想不到还能收获一簸簸呢。”后来奶奶的这句话成了经典般被我们那里的人传扬开来。
奶奶凭仗她的坚强和勤劳又当爹又当妈,什么苦什么罪自个儿默默地承受。那时迪莫山附近的人们为了使牧草长得好,每年一到枯草季节就放火烧山,就有满山烧得黑乎乎的站干树。五荒六月青黄不接时,奶奶总是和年轻姑娘们去迪莫山砍站干树,头天砍回来,第二天背下三十几里外的大石板去卖,然后买点蚕豆之类的度饥荒。有时到埃迤安哈山下的沙伙莫赶草皮街,买回则耳根,第二天背下大石板卖去。春秋两季还好,夏天酷热难当,赤脚行走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鹅掌河乱石滩上,到晚上睡梦中双脚还在锥心刺骨般火烧火燎地疼。遇上山洪暴发,因满河床都是嶙峋的乱石,一不小心踏空就会被浪头打下去卷走,有一年奶奶连柴带人被水卷走,后被冲到岸边才被人救起。同行的人都吓傻了,她却若无其事地嗬嗬笑着说,在水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见眼前一片浑黄。
  冬天天气短,赶场得起早,山里冬天的清晨霜特别厚。那时买不起布鞋,买双草鞋都只是太阳出来前穿穿,太阳出来霜化后就脱下提着赤脚赶路。冻裂成口子的脚跟,有时烧化羊油趁热滴在裂口中用针线缝合,没有羊油就用独蒜兰的块茎和上羊毛舂绒填充粘连,第二天照例忍着疼痛下地劳作下山赶场。有一次奶奶去沙伙莫买了一背则耳根又渴又饿又累地回到家里时,我父亲邀约了他的一大帮小伙伴,把奶奶前一场买来的仅有的一点蚕豆煮了吃了,只剩下一堆蚕豆壳在她眼前。从不叫苦从不灰心的奶奶那天很颓丧地跌坐在地上靠着背兜长长地叹了口气,连手也懒得从背系中抽出来,只是望着房梁发呆。奶奶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把她的兄弟媳妇吓坏了,生怕她挺不过去,一直守着她。可第二天奶奶又有说有笑地背起则耳根到大石板换蚕豆去了。
  奶奶不光坚忍、勤劳,而且心地特别善良,也特别能忍让,就象人们常说的“踏着她的头顶也不叫一声疼”。当时族中有一个女孩失去父母后无依无靠,奶奶就把那女孩接到家里当亲生女儿养大。我父亲是奶奶相依为命,含在口中怕化了,捏在手中怕死了的溺爱中长大的,也就难免有些独子惯有的臭脾气,我母亲是遗腹子,因外婆转房后的孩子都没带活,占老幺的她就被她的母亲和哥哥姐姐宠惯了,难免有些任性。两个人时常为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各不相让甚至动武时,我从没见过我奶奶说过我母亲半句不是,她总是护着媳妇骂儿子。由于我奶奶的大度厚道,也由于我母亲敬佩婆婆的气节操守,婆媳间从没发生过口角。而且奶奶将一切家务都包揽了,我母亲只是单单纯纯地出队上的工。所以村子里和母亲一般年纪,身心俱累的女人们都羡慕我母亲有福气。
  因为我们家四代传单,门衰祚薄,人丁兴旺成了奶奶梦寐以求的企盼,她总是说:“恨不能捏些泥人添丁口啊。”因此对孙辈也很娇宠。舅舅我们两家门斜对着门,院坝中间只用一道矮矮的土埂隔开。小时候的我一般都挨外婆睡,难逢难遇外婆被大姨接去住一阵子时,我才无可奈何地挨奶奶睡。盖惯了外婆的被子,闻惯了外婆身上柔和的草烟味———虽然山里只种兰花烟,但来自日史博克的外婆只习惯抽买的或汉族干亲家送的或扎成束或编成辫后盘成饼状的草烟———我不喜欢奶奶盖的由五六张羊皮拼缝而成的大氅,也不喜欢闻奶奶身上那股辛烈刺鼻的兰花烟味。尽管奶奶那么宠我,但心理上的疏远使我觉得能挨她睡是对她的施舍,因此每到临睡时,都要作过场,父母弟妹们早已进入酣梦了,我还靠在黑乎乎的锅庄上抱着锅庄,把脚壅在火塘的热灰中耍赖———不讲故事就是不睡。直到奶奶打着哈欠答应了才倒在锅庄边篾笆上奶奶早已铺好的,铺了草席又铺羊皮的铺上听着奶奶总也不重复的故事入梦。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照在进门右侧的马厩里,马厩空空如也,马已被奶奶拉到屋后绊在湖边丰茂的草地上吃带露的青草去了。奶奶正一边烧火备饭,一边“哚哚哚”地剁猪草。她一天到晚总是不知疲倦地乐呵呵地忙活着。可能是为自己苦了半辈子,总算把儿子养育成人,为他娶了媳妇成了家,如今又有了五个孙女一个孙子而感到幸福、感到满足吧。
  奶奶的一生只有付出,不图回报。甚至在她病得最重,有亲戚来看她,我们家宰了一只羊招待客人时,问她能不能吃点喝点,她说她倒是想喝点汤,但怕喝坏肚子麻烦孩子们。啊,我至死都只替别人着想的奶奶。虽然我们那地方隔西昌城也就五十里左右,从山上望下去白天西昌城的房子一片白晃晃,夜里星星般不眠的灯光尽收眼底,但奶奶的一生从没到过西昌城。我参加工作后,有意带她去西昌逛逛,她总是说:“你才参加工作没啥闲钱,等明年手头宽裕些再说吧。”想不到我工作第二年她就去世了。临终时,她对一旁啜泣的我说:“哭什么呢,别哭。世上哪有不死的人啊……”一辈子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的奶奶,想不到对死也如她的口头禅“不怕”“不要紧”般超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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