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风

作者:霁 虹(彝族)

  秋风使人痴狂,吹一张一张的落叶,吹山道上妇人一丝一丝的头发,加上一声一声粗野的笑声,村庄就美美地摇晃了。
  心被吹得空空阔阔,一声雁叫,两声雁鸣,三声是麦场上的连枷响,响声使他一下子就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走了就走了,本来可以不再回来。当他在那一个喧嚣的都市里,像鱼一样游走,却倍感凄惶,仿佛随时都有一个钓钩等待着他;当他的小说得了全国奖,精神而潇洒地走上领奖台,接过奖品后与国家领导人握手,他是多么的激动,接着他就突然想家,想那个生他、养他、埋没了他所有亲人的土地。
  在村人们的心目中,一个乡长是了不起的官,写文章的人则没多大出息,因此他的回来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直到他远远地走过来,穿过好多重栅栏,终于走进了村子里,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八秀嫫的儿子回来了。在场的村民没有惊讶,从头到尾地打量他,随后问候一声:你回来了。然后用彝语交谈。这里彝汉杂居,汉话和彝话都流行,他从小只学汉话,因此就听不懂了。
  这个地方是在四川西南部,川、滇交界的金沙江边,地名咩咕嘟。由于这里近昆明而远天府,故这里的各类人物,生意交往均走昆明而不上成都;也由于地域关系,这里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即川、滇文化交融而形成的金沙江文化。村里的人家均是赶马世家,叫“马脚子”,他们成群成队地从会理城将商人们的货物运往昆明,挣得钱来,除用少量的给老婆买把木梳、圆镜之类外,全用来喝酒赌博交相好了。因此这个村就没有一家富裕起来,倒是有许许多多离奇而又荒涎的故事在村子里流传而又消失。
  在村口说“八秀嫫的儿子回来了”的老人,人称吉达老爹,他是如今仍存在于世的最后一个马脚子,他已经九十几岁了,但还活着,嘴里的牙齿落了,却又长出一颗一颗的新牙来,面色越来越红润,人们问他有关长寿的秘诀,他像智者一样微微而笑,用手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说:最好是不讨老婆,没有老婆就没有人管,家花没有野花香,随时去采野花,永远都热烈地追求,所以人就年轻了。问的人只好骂一句:老不正经。
  地方越来越富裕,人情就越来越淡薄,人们已经明显地没有了往日的热情,他非常凄凉地站在那里,因为村里已没有一个亲人了。他到底来干什么呢!
  老人喊他的小名:小桃保,跟我走吧。这声喊使他的心一下子又狂跳起来,要知道,已经二十几年没有人叫他的小名了。那还是在很小的时候,他天天又哭又叫,阿奶找毕摩翻书看,要叫他拜一颗桃树作干爹,父亲便背着他给村前的桃树烧香献饭,磕了几个响头,认桃树作干爹,取名“小桃保”。吉达老爹拉着他的手,回到西边的小土屋里,摸索了很久,将一盏煤油灯点燃,然后倒两杯酒,两人默默地喝起来。
  过了好久,老人说:你是忘不了村后山上埋的那个女人吧,确实值得回忆啊!我见过她那对奶子,又白又嫩,叫人馋得淌口水。他无言。这里就象死人的屋子一般。
  10岁的时候吧,因为看见有人穿了袜子,于是吵着跟奶要袜子,奶找了好久,终于找出一双长统袜,于是,将袜子穿上,衣服裤子也不穿,得意地走到外边去,到了麦场上,全生产队的女人集合在那里打麦,一看见他,便全场轰笑起来,那女人指着他说:你看他走起来小雀雀一摇一摇的,变活了。大家又一阵轰笑,他也怪不好意思,转身走了。到晚上时,又遇到了那女人,她用手轻轻地抚摸那只小雀雀,使他全身产生一种特别的舒服感,于是静静地依在她的怀里。
  那晚之后,他总爱有事无事跑到那女人家去,那女人总爱给他好东西吃,并总爱拉他跟自己坐在一起,摇晃着轻轻地哼起一首歌,听的次数一多,他也就能跟着哼了,可是这首歌根本就没有歌词,就只凭一种感觉,就像走路一样,缓缓地哼过去。终于有一天,女人的孩子出去玩了,女人家的其他人也不在家,这个女人把他带到屋里,抱到床上,用手轻轻地抚摸他,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终于和这个女人睡在了一起。可是,当他那短暂的冲动过后,却面对渴望着的女人而不知所措。
  由于这一段恋情,他变得默默无言,心灵里有一种永恒的莫名的忧伤。
  老人醉了,用沙哑的声音哼起《赶马歌》:“砍柴莫砍葡萄藤,嗓———涅———罗———那,嫁人莫嫁赶马人,三十晚上才回屋,初一早上要出门。”其它的歌词他似乎已经淡忘了,反复地唱着这几句,最后忧伤得掉下泪来:赶马哥没一个是好人,赶马哥的老婆也没一个贞洁啊。老人沉默了很久,半闭着醉眼说:只有我这老爹爹知道你和那女人的事,她在嫁来这里之前就有了一个儿子。作孽啊,那老不死的东西,老婆死得早,不去采村里的老婆娘小媳妇,却把自己女儿给害了,终于生下一个娃儿来,你想想,这娃儿算什么种,那老驴只好用草席将那小东西闷死,抱去丢了。嫁到这家来,偏又遇上一个废人,你说这小媳妇的日子怎么熬啊。就是嫁过来后生的那个儿子,也是别人的种。
  老人的眼里含满了悲伤,停顿了许久,才又幽幽地说下去:有一天,她正和一个野男人在屋里睡觉,被她八岁的儿子看见了,她儿子再也不理睬她,她也感到了羞耻,悄悄地给家里所有的人做了两双鞋子,随后喝敌敌畏自杀了。如今,她的坟上长了好深好深的草,没有人去把它拔掉,没有人去烧过一张纸。
  老人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最后只有哼哼声了,灯油也已燃干,渐渐地熄灭。
  这间小小的屋子,就仿佛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吉达老爹的鼾声起伏有致,如过山的松涛一般。昔日的“小桃保”过早地失去了亲人,由村民们养大,又将他推荐出去读大学,现今已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故乡在他的心中,永远象神话一样,他寻梦般地走回来,想在这里获取什么,似乎什么都已经得到了,又好象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小女人,在他的心目中又逐渐地清晰起来,他第一次强烈地想念起一个人,而这个人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现在,站在这块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是十分的凄惶,难道这块土地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使他思念,使他压抑,使他不安。
  第二天早晨,他从吉达老爹的屋里拿上一包纸,到山上去,准备给奶奶、父母和小女人的坟头烧几张,可吉达老爹除小女人的坟还依稀记得外,其他亲人的坟在荒草里的一群乱坟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他只好在每座坟前都烧上一叠纸。
  夜里,吉达老爹将鸡头翻去复来地看了好久,才幽幽地说:看来,你将有一场凶灾啊!油灯一闪一闪的,将他的声音切成数块。
他问:“会死吗?”
  “不会的,因为你有福气,你的福还没有享完啊!”
  “哦!”
  干杯,两人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其实,我也有过你一样的经历,我才十五岁就和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睡过,到后来我始终都忘不了她,一直想着她的好处,就因为这样,我始终没有讨老婆,遇到的女人,都没有她好,而且,只想结交比自己大的女人。
  “你看,你能够忘得了吗,这样的女人多好啊,而你一生偏偏就遇上了这样一个女人,因此你再不会对其她女人产生爱情,但是你爱她却只能悄悄地爱,她有丈夫、有孩子。”
  老人的一席知心话触到了他心灵的痛处,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忘不了这个小女人,对妻子,只履行一种义务,从来没有从心底里去爱过。没想到那样的一段爱情竟是一种终身的伤害。
  老人的酒壶渐渐空了,又重开了一壶,夜重得要将小屋压倒,最后灯熄了,也不去点燃,两人在黑暗中举杯。
  “你要好好地热爱你的老婆,人生一世本来就不易啊,我已经老了,才渐渐地悟出许多来。那个小女人就让她在你心里好了,但是,你要解决心理上的障碍,要去爱你的女人……”
  老人的语言低沉,最后如蝇鸣,接着像智者一样地背靠墙壁,进入梦乡。下弦月坠到西边,将一丝光射入小屋,他突然就想家了,想家里的妻子,真想马上就抱住她,将她全身吻一遍。
  推开门,走出去,让月光将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投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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