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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梦没有醒来
作者:赖金海
黎乡长到死也没有明白,让他死的其实就是他的几桩心病。
第一桩是半年前,他所在的县委要选派一批干部到外县挂职交流,对那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县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给自己“镀金”、升职的好机会,许多年轻干部削尖脑袋往外钻,估摸自己够格或不够格的各路英雄如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县里的人事、组织部门领导家半尺高的门槛都几乎被踏平。
黎乡长大名黎自丛,当时在那个县最偏远的一个乡政府任民政员,对于他这个既没有钱也没有关系却又想去挂职想得要命的干部来说真是煞费苦心。
经过半个月的调查,他把进攻的目标选在了县委组织部一名副部长身上,但他并不去找副部长,却提上些点心去了副部长农村的老家。
老家住着已跟副部长离了婚的副部长老婆,四十几岁,徐娘半老,大个子,嘴里长着颗暴牙,笑的时候像要吃人。
黎自丛先是自我介绍,再拉家常,攀亲戚,竟与那婆娘成了“姑侄”,最后直奔主题:请姑姑出面向“姑父”说句话,让他跨县挂职交流。
那婆娘先就喜欢上了这个嘴儿又甜脸儿又白的小伙子,当即二话不说拍了胸口:“包在姑身上!你别看老家伙早跟我离了婚又找了个年轻的狐狸精在县城快活,可他两个儿子我还养着!他对儿子亲着呢!再说了,他要不买老娘的帐,组织部经得起我闹几次?不是吹,县委书记还一口一个大嫂的叫我哩!”
小黎知道,这步棋,走对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出奇地顺利。
接下来的事立即将他的顺利心情打得粉碎,那婆娘提了个条件说,小黎,你得陪姑我睡一回。
黎自丛终于明白,天下不会掉馅饼,地上也不会长出盘回锅肉,收获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略一犹豫,脱光衣服,汗渍渍地爬上了那早已成“大”字形躺下的老婆娘的肚皮。谁知干到关键时候,她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因为过于激动发作起来,拼命地咳,咳完了忍不住一口痰,正吐在他起伏着的胸膛上,他当即忍不住恶心,软下来,自此一蹶不振。
临到要出门,那老婆娘还让他劈了院里的一小堆柴。
挂职的事终于办成了,民政员小黎变成了另一个县另一个乡的副乡长,却落下个阳痿的毛病,临到要赴任的头天晚上,远在州城的未婚妻专门来给他送行,想好好“慰劳”他一下,他却折腾了一个晚上也硬不起来,气得未婚妻背过身去,用个大白屁股对着他说:“自己去治,要是一年都治不好,就散伙!”
就这样,阳痿成了黎乡长的第一桩心病。
二
阳痿的窝囊很快被新环境的繁琐事务和拥有权力的满足感冲淡了一些,他一面吃些“威哥”、“伟哥”、“猛哥”、“鹿鞭”、“三鞭”之类的壮阳药,一面寻找下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机会跟他盼望的一样,很快就降临了。
他所在的洛奇乡要实施电力户户通工程,这项由县委书记亲自挂帅的“形象工程”因黎副乡长分管的农电而令他一时炙手可热,乡里的几个主要领导当初分工时只以为给了小黎一个空架子,还像模像样地以《洛府发2000字第003号文件》的方式把分工定下来上报了县里,现在一个个后悔得直骂娘,同时又不无嫉妒地在背后议论狗日的黎自丛真有狗屎运气。
各项工作按部就班进行。黎乡长很快在众多前来报名的包工头中选择了四个作为承包洛奇乡电网建设工程的候选人。
“妈的,当初我求人,现在人求我了!”黎乡长吞下一杯三鞭酒,在心里计算得与失。
第一个包工头租了辆桑塔纳,把他请到县城去“考察”,山珍海味吃了,高档包房住了,才把他拉到一家OK厅,说县里来了个俄罗斯小姐,无论如何请他去“娱乐”一下。他想起自己下身那病气就不打一处来,甩手给了包工头一耳光,转身就走。第二天坐了辆中巴车回到乡里,这事恰好被一个县报记者了解到,当即以《包工头不怀好意
黎乡长光明磊落———发生在××歌舞厅门口的一件小事》为题在县报上作了报道,搞得黎自丛一时名声大躁,连走路都飘飘然起来。当然,在乡里的主要领导会议上,他还是谦虚地说:“能够拒绝吃喝玩乐的诱惑,主要是党和同志们的教育、帮助的结果!”直让与会者恨得牙痒痒的。
第二个包工头搞了个“曲线救国”,拿上五千元现金连同一张写了自己名字的纸赶到州里送到了黎乡长未婚妻手里,转身就走,那婆娘也憨得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收了钱,连那名字也没记住,当然,更不知道狗日的包工头为的是洛奇乡的电网工程,更谈不上告知黎乡长了。于是这个包工头跟第一个包工头一样全没了戏,可怜他临到电网工程承包的公告贴出来的头一天还一直以为自己必定“黄榜高中”,做着大发横财的美梦。
第三个包工头的胆子之大与其愚蠢的程度成正比,竟然在大白天提上名烟名酒和几千元现金进了黎乡长的“洛奇乡户户通电网建设办公室”,黎乡长心里直骂狗日的包工头笨得像猪,口里却义正辞严地骂“敢光天化日之下贿赂国家干部!”把包工头撵出了门。一个在乡政府大院的树荫下打毛衣的女副乡长与另一个乡干部听了,悄声说:“黎乡长的意思,可能是说贿赂国家干部必定要在晚上吧?”说完两人都笑了,心里却有点酸酸的。
那名女副乡长的话被不幸而言中了。而第四个包工头也真走运。
那天,黎乡长下村去检查烤烟,下午要回乡里时摩托车坏了,一直密切注意着黎乡长行踪的第四个包工头大喜“天赐良机”,恭恭敬敬把黎乡长请到了家里住宿,先吃了一顿“便饭”,饭后用一只信封装了八千元现金塞进了他口袋里,那是个月光明媚的夜晚,黎乡长住在包工头专为他腾出的房间里,就着月光数了钱,又小心地放好,想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发了笔横财,直叹他妈的真是土中生白玉,地内出黄金。
第四名包工头顺理成章通过了黎乡长的“考察”,成了洛奇乡电网建设的承包人。谁知这事不知怎么泄露出去,被第三个包工头知道了,那人是个“二杆子”,又在政府大院被黎乡长骂了一顿,有心要吓他一回,就写了封信给他,信上只有一句话:“老子要告你受贿!”
这句话成了黎乡长不为人知的第二桩心病。
三
这两桩心病,别人当然不知道,他一向认为,要做大事成大业,最基本的一个条件就是守口如瓶。白天忙着干一些诸如迎接县上的检查、下乡、喝酒或者调解民事纠纷之类的事,当然不容易想起来,可每到夜深人静的夜晚,抚摸自己雄不起来的那柄尘根,他会恨铁不成钢地想把它一刀宰去,“没用的东西!”他这样骂,骂了仍旧是死亡一般的悲哀,悲哀之中掺杂着对第三个包工头写给他那封信的恐惧,每每此时,患有轻微心脏病的胸口便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没有用的男人,一个随时可能坐牢的男人,他绝望地想。
这两桩心病困扰得他常常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又陷入不停的恶梦,梦中,他站在公判大会的被告席上,被五花大绑着,两边是威严地押住他的武警,主席台上,法官庄严地宣判:“…受贿嫌疑人黎自丛,原系洛奇乡副乡长,在主持发包该乡户户通电网建设工程中,收受他人贿赂八千元,证据确凿……”
他抬起头来,看见第三个包工头在人群中阴险的笑脸,这张脸逐渐变大、变大,然后逼过来,压得他拼命挣扎、呼喊……有时候,他梦中会出现未婚妻在临别前那个夜晚伸给他的大白屁股,他挺身而上,在她丰富的肉体上横冲直撞、大刀阔斧,让她幸福得半死,最后在他紧张的冲刺中呻吟,直到他一泄如注……醒来时,裤裆里是湿而腻的一汪,他只好在死亡般的绝望中看着黑暗的窗户,盼望明天快点到来。
第二天,他不得不抽时间洗涤被汁水和那些脏东西濡湿的床单、内衣,那名女副乡长就半真半假地赞扬说:“黎乡长真是勤快!谁要是嫁了你可真是掉进了福窝子!”而乡党委书记则语重心长地说:“小黎,你最近越来越憔悴了,要注意身体喔!”
他洗衣服的手几乎抬不起来,他不知道那女副乡长和书记是否看出了点什么。
四
转眼又到了七月,洛奇乡的山地里蓊郁茂盛地生长着烟苗,田里是绿油油的水稻,一个丰收的年景已经不打任何折扣,农民和乡干部有着同样的好心情。
电网建设工程已经进行了一半,而农户的集资款还没有收齐,黎乡长抽了个时间,骑车到一村村文书家去,准备让村文书整理出一份集资款没交的农户名单,好挨家挨户催收。
村文书家是田野中独门独户的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进去,又随手关上门,一转身,他立即就呆住了。
村文书不在,而村文书那年轻的老婆正在正午阳光明媚的大院子里洗澡,耀眼的阳光下,那女子丰乳肥臀、肌肤如绸缎般光滑细腻,一身是滚动的明晃晃的水珠。
这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迅速往头上汹涌,他仿佛听得见它们流淌的“轰轰轰”的声音,他胯下的尘根“日”地一下坚硬无比。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毅然决然地向着那女子走过去……
回乡的路是黎乡长认为最美丽的一条,而那一天也是他一年来心情最舒畅的一天,他竟然在村文书老婆的半推半就中连干了两次,而且时间长硬度好,他不知是那些壮阳药终于起了作用还是村文书老婆赤裸裸的诱惑起了作用。
管他呢!反正,我又是个男人了!黎乡长这样想着,把摩托车骑得飞起来。
五
几天后,是乡里的三干会,乡、村、社的干部们都到齐了,七、八十人黑压压的坐满了乡政府的大院,乡党委书记主持会议,照例安排了秋收、安排了冬闲的农田水利建设、安排了全乡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事,最后特别提到了户户通电网建设的集资款问题,要求各村必须把欠款户名单尽快拟出上交黎乡长处,由黎乡长带领工作组挨家挨户催收,刻不容缓。
会后,照例要吃一顿饭,炊事员杀了一头猪,三级干部们在院子里随意蹲下,几个人一组,围住一盆回锅肉,一盆炒瘦肉、一盆白菜炖排骨大快朵颐,酒是不缺的,大厨房装两百斤的坛子里全是自泡的枸杞酒,喝多少自己去舀便是。
酒足饭饱之后,一村的村文书满面红光地进了黎乡长的寝室:“黎乡长!我婆娘说前几天你到我家拿欠款户名单,恰巧我到县里去了,真对不起你!”
黎乡长说:“没关系没关系!你这不是来了吗?”
看情形,那天的事村文书老婆并没有泄露半句,黎乡长心里不由有了些小得意。
那村文书一脸横肉,南瓜似的扁脑袋上长着一对牛卵子眼,有点吓人。当然这并不影响两个在酒精刺激下心情格外好的人天南地北地神吹,吹一阵,黎乡长不由想起自己几天前与村文书老婆的事,不由一股热血往脸上冲,下面又硬起来,好在都喝了酒,村文书并没有看出他的失态。
聊得兴起,两人就都脱下上衣,光了膀子,黎乡长盯住村文书左臂上一条长长的伤疤说:“咦,你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村文书立即高涨了兴致,说:“黎乡长你不知道呀?这是刀砍的!我为这条疤还挨了半个月的拘留呢!上前年,我跟我女朋友———也就是现在这老婆到县城办事,谁知住旅社遇上个流氓,趁我不在时调戏她,还按住她亲了一口,我回来知道后就提上菜刀砍了他三刀,他也用匕首划了我一刀,就这疤……”
黎乡长吓了一大跳,村文书还在继续说:“哼,敢调戏我老婆,看我不砍死他狗日的……”
灯光下村文书被酒精扭曲的脸凶恶而丑陋,仿佛真的立即要提刀砍人似的,这个令他恐惧而厌恶的面容当夜就出现在了他的梦里,提着刀追杀他,口里大叫着“你狗杂种,敢日的我婆娘,老子砍死你!……”
黎乡长拼命跑,跑到一处绝壁,没有路了,后面村文书还在叫喊着追来,他一急,看见绝壁上有一条藤,就捉住藤往上爬,爬呀爬的一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爬在未婚妻身上,未婚妻骂:“你那病没治好,咋就上了我的身?”而副部长的老婆和村文书的老婆又过来讥笑他,他一狠心说:“那我割了它吧!”就一刀割下来,捏在手心里,却见那东西忽然变成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老子告你受贿!”刚看清楚,却又变成了一把菜刀,这回躲不掉了,刀已到了面门,他大叫一声……
六
那个恶梦后,黎乡长就没有再醒来。
出于对同志的爱护和死者家属的强烈要求,县里组织法医对黎乡长进行了解剖验尸,结果证明,黎乡长因患有轻微的心脏病而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法医在写诊断结果证明书的时候,一大群黑压压的苍蝇已经叮满了黎乡长流泄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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