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的浪漫曲——从《长寿药水》看巴尔扎克的浪漫主义

作者:杨莉苹

  法国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奥诺雷?德?巴尔扎克(1799——— 1850)凭他辉煌的《人间喜剧》在世界文坛上占据了一席不朽的地位。一百多年来,无数的文人学者撰写了汗牛充栋的书籍,给《人间喜剧》以一致的高度评价。但在《人间喜剧》里相互钩挂的九十六部作品中,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位现实主义大师的几个浪漫主义的小作品,《长寿药水》就是其中之一。

 一

  《长寿药水》是一部颇为荒诞的浪漫主义珍品,发表于,一八零三年,作者把它归属在《人间喜剧》的‘哲理研究”部分,虽然巴尔扎克有《驴皮记》、 《改邪归正的梅莫特》等同类风格的名篇,但从某种意义上说, 《长寿药水》才堪称是巴尔扎克浪漫主义的代表作。
  这篇不足两万宇的、不大引人注目的短篇小说, 虽然充满离奇荒诞的浪漫色彩,但却不同于其他作家的浪漫主义作品,更不同于毫无价值的世俗传奇小说。它是特定作家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特殊产物。通过它不仅可以看到巴尔扎克世界砚的矛盾面,而且可以看到他的浪漫主义作品的主要特征。也就是说,这篇小说是研究巴尔扎克的一部不可或缺的作品。
  《长寿药水》是以十五、六世纪的意大利和西班牙为背景展开情节的。
  唐璜贝尔戴维罗的父亲巴尔托洛梅奥?贝尔戴堆罗是一个在国外发了大财的商人,临终前,他把儿子叫到身边,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长寿药水”的秘密告诉了他。这是一种神奇的药水:只要把它涂在尸体上,尸体就能复活并恢复青春他相信他所溺爱的儿子会忠实地执行他的遗嘱:使他死而复生。但是,唐璜却只用了一点药水在死去的父亲的一只眼睛上做试验。那眼睛果然复活了,显得既年轻又美丽,甚至还流出了乞求的热泪!唐璜立即砸烂了这只眼睛,然后竭尽孝道、痛不欲生地安葬了父亲的遗体。
  唐璜穷奢极欲地生活着,到晚年才与唐娜?爱尔薇尔结婚。他把大部分财产藏在地窖中,小部分存作终生年金,以便吸引住妻子和儿子。
  他吸取了他父亲死亡的教训。临终时,他甜言蜜语地哄骗儿子,谎称“长寿药水”只是普通的圣水。他死后,他的儿子忠实地把‘长寿药水”涂上他的尸体。可是,刚涂了头和一只手臂,这唐璜复活的手便迫不及待地死死卡住他儿子的脖子,儿子被卡死了,而‘长寿药水”也掉在地上,消失了。
  唐璜的头和一只手复活的奇迹轰动一时。吕卡尔修道院院长决定为他举行拜敬仪式,以便从中渔利。院长把半复活的唐璜装入圣盒移到教堂,让成千上万的人来瞻仰这个“新圣徒”,唐璜却破口大骂,他‘颂扬大地,诅咒天庭。古老的教堂似乎连根基都震动了。”他的头突然从尸体上脱落下来,咬住院长的头嚷着: “你想着唐娜.爱尔薇吧?”
  “蠢货,你不是说有上帝吗?”当神甫的头被咬碎,即将咽气时,响起了唐璜的声音。

 二

  这种怪诞的作品,在《人间喜剧》中为数极少。同样,它们的价值也很少引起特别的注意。
  《人间喜剧》,这文坛上的拿破仑的杰作,以它不朽的现实主义成就使世界震惊了。它“用编年史的方式,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 在这股“运载生命的充满威力的洪流中”我们固然肯定作者所刻意追求的“使人废寝忘食的真实”的不朽价值, 但却不能因此而忽略那些荒诞不经的“装饰品”的价值。
  有人认为巴尔扎克的‘浪漫得毫无分寸”的作品是‘他作品中失败的部分”。其实,如果看看这些作品的惊人的现实性和特殊的表现手法,就不难发现这个在贫困中挣扎了一生的作者的匠心。“由于他对一些原则的绝对忠诚”,所以,他的浪漫主义作品只是披着浪漫主义的外衣, 如果剥去这层外衣,就不难“寻出隐藏在广大的人物、热情和故事里面的意义。”
  巴尔扎克的浪漫主义作品,除了情节以外,几乎没有浪漫主义的一般特征。它没有强烈的抒情性和主观的理想色彩,也‘缺少大自然的情调”:它不是通过理想事物来否定现实,而是通过幻想矛盾来揭示现实矛盾;它不是用理想境界的美好来暗喻现实环境的丑恶,而是把现实的丑恶夸张到荒谬 的、甚至令人恐怖的地步。总之,它是‘对现实的描绘”,而不是“对理想真理的探索”它是现实的显微镜,而不是理想的蓝图。
  在《长寿药水》中,作者“从金钱中抽出时代所包含的整个可怕的悲壮因素” 把人物“从他们的时代的五脏六腑里孕育出来,”集中地反 映“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的现实。

 三

  作品虽然以十五、六世纪的意大利和西班牙为背景,实际却是以十九世 纪的法国社会为模型的,其中的人物也是当时法国社会的典型人物。
  唐璜的父亲巴尔托洛梅奥是靠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发家的第一代资本家。 “他到过东方不少神奇的地方,挣得了巨大的财富。.”虽然—八三零年以前 法国殖民地的范围远远比不上英国,但是,一八零零年以后,法国的海外扩 张正在逐年增加。当时,象巴尔托洛梅奥这种靠海外掠夺发家的满身铜臭的暴发户是屡见不鲜的。在王权和封建贵族阶级还没有被完全打垮的时候,金 钱所体现的权力是不能满足资本主义的发展的,为了“保证有可能发展自由竞争,” 资产阶级不得不同封建阶级展开权力争夺。巴尔托洛梅奥“爱权力胜过爱学问”,也正是这一资产阶级特性的体现。
  如果说巴尔托洛梅奥对儿子的矫惯、纵容不是绝对出于利用和金钱关系, 如果说他对儿子的信任还包含着一点封建家族观念的话,那么,唐璜就跨出 了最后一步:完全“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成了典型 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了。
  唐璜是巴尔托洛梅奥晚年得来的唯一的儿子,在父亲的教导和溺爱下, 他从小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尽管年轻,欲望已经把他的人伦情感吞噬殆尽了。“想到要扮演儿子的角色”,但又掩不住内心的冷酷,所以,—提到他年老的、行将就木的父亲,便叫起来: “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长生不老的父 亲,倒霉透了,那就是我的父亲!”在当时法国社会的现实关系中,这样赤 裸裸地扬弃道德是不足为怪的。这段对话描写,与《欧也妮.葛朗苔》中葛朗苔老头看见自己的侄儿为死去的父亲哭泣时所说的:“这孩子没出息,把 死人看得比钱还重”的对话描写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唐璜知道了父亲能起死 回生的秘密之后,居然就在父亲的尸体上“试它一试”!看见那只果然复活 的眼睛,他迟疑了,即将犯的‘杀父之罪”使他恐惧。他怕父亲“会再活一百年”。于是,占有财产的欲望、 “人生他要过两次”的贪婪使他亲手砸烂了父亲流着泪的眼睛。这第一次的罪恶使他有了“巴尔托洛梅奥犯过错误的前车之鉴”,到了晚年,他便更巧妙地玩弄着“他父亲早先干过的一种欺 骗”,更严密地隐瞒、控制财产,并且临终时不暴露“长寿药水”的秘密。
  当他的头和手臂复活的时候,也是他杀父的教训,使他迫不及特地卡死了儿子。
  故事的情节固然是荒诞的,但是,同一双手为了金钱、欲望,既杀你又杀子却是当时的社会现实可能发生的。《高老头》中两个女儿逼死父亲;《欧也妮?葛朗苔》中葛朗苔逼死妻子;《红色旅馆》中弗雷德里害死自已最亲密的朋友,不都是当时社会活生生的现实吗?

 四

  《长寿药水》的人物心理描写也是典型的现实主义的,没有浪漫和抒情 的成分。也就是说,作品中的主要人物没有浪漫主义作品中常见的特殊情愫 和与众不同的奇思异想,他们赖以行动的思想就植很于当时社会。作者公开指出:“把人类感情的诗意和崇高冲动踩到脚底下”的利已主义者何止唐璜?两百年后的十九世纪赂易十五统治下的风雅人士,是会耻笑那些为唐璜的行为感到惊奇的人们的。 ‘唐璜就是这些风雅人士之中的佼佼者”。对他来说, “宇宙就是他自己”!即使是“他的情妇疯癫狂乱,口里说着“ 咱们,咱们’”的时候,他也清醒地“只说‘我’怎样怎样。”这就是当时风雅生活的本质:“态度科学 ”既不失却外在的“占有”,又不泄露内 心的秘密;既亮出文明、人道的旗帜,又遮掩住血染的双乎,这就是唐璜, “对于自己心灵自然流露的姿态,他总是加以自嘲”。他口口声声想把自己 的生命给父亲一部分,让他起死回生,而“这个纨跨子弟心想:“这类大话 怎么说都可以,就好象我说要把世界献给情妇一样!’”他既害了父亲,又 “被人称为孝子”;既杀了儿子,又被人奉为“圣徒”!既“肆无忌惮地吞 噬一切”,又“用睿智来回避社会法律”。这是一副何等奇特而又真实的写 生画!典型形象诩诩如生,社会环境清晰可辨。
  不仅如此,作者寥寥数笔“人性”的勾勒,不但指出了人物与环境的关 系,而且加强了人物形象的立体感。当唐璜带着酒宴上的芳香回到垂死的父 亲身边时,他“又回复到孝道感情上来,好比一个小偷,由于可以享受一份 巧妙偷来的百万家财,重又变成正派人一样。”而唐璜“平生仅有的那点内 疚”,也是在他“看透了社会生活的准则”、发现“真正诚实、文雅、豪爽、 谨慎和勇敢的人,是得不到人们的任何尊敬的”现实之后,才完全冥灭的。
  由此可以看出, 《长寿药水》所揭示的社会环境和塑造的人物形象无一 不具有时代特征,无一不具有现实性。这种经过典型化过程的现实描写,把“封建的、宗法的、田园诗般的关系”打得粉碎,一针见血地把资产阶 级的虚伪、残忍、自私和占有欲浓缩到了叹为观止的地步!相形之下,《高 老头》中关于父女关系的描写就缓和多了。唐璜也比《驴皮记》中的瓦伦丹 和《改邪归正的梅莫特》中的卡斯塔尼埃更具有典型性。

 五

  《长寿药水》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强烈的反宗教精神。这种精神同样体现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
  众所周知,巴尔扎克是积极鼓吹宗教的,他认为“宗教的目的是压制坏倾向,发扬好倾向,宗教就是全部社会。”同时,他也知道‘它也许不是神的设施,而是人的需要。”他看见“—切都要凭金钱解决”是一个“可怕的社会问题”,而“政府却跟这个极不合理的社会密切配合”,“法律倒是为非作歹的人极好的保障”,那么,“这一场人与人之间、富人与穷人之间愈来愈剧烈的纷争,会有怎样的结果呢?”于是,他把希望寄托给了他并不信任的宗教精神。
  但是,巴尔扎克基于幼年时期对教会学校的强烈憎恨和他严格的现实主义立场,对七月革命以前处于统治地位的教会进行了深入剖析,并预见到处于第三等级的资产阶级自由民主思潮必然胜利的结局。在《都尔的本堂神甫》(—八三二年)中,作者就从现实出发,揭示了教会内部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阶级的激烈斗争,并塑造了脱罗倍神甫这一狡猾、贪婪、残忍的资本家典型。《长寿药水》中的吕卡尔修道院长就是这种典型,而宗教也同他一道被置于嘲笑和讽刺的地位。
  吕卡尔修道院长是一个“同唐璜一样厉害的、工于心计的人”,他“因节食而显得疲塌不振,因宗教苦行而变得苍白无色,一副天天受欲望诱惑的神态”,不仅是象院长这样“圣洁的人”,而且“大凡修士莫不如此”。他诱导唐璜年轻美丽的妻子,“还想在他有生之年,再戕害—个教士”。但“唐璜却象一个老乡村本堂神甫那样谨慎”,所以“家里没发生什么丑事”。当吕卡尔神甫看到唐璜半复活的奇迹后,“便决计从中捞取便宜。”他为唐璜举行拜敬仪式,“心里却想着唐娜,爱尔薇尔”。拜敬圣徒,却想着圣徒的妻子!这正象作者所说:教堂里的蜡烛“也散发出为自身打算的气息,给教堂蒙上了妖幻的气息。”正因为“寻欢作乐和宗教是成双配对的”,所以作者的嘲讽也空前辛辣。在书中,作者还巧妙地安排了一个唐璜与朱利乌斯二世教皇的对话场面,把讽刺的矛头直指整个宗教界,连教皇本人也是“老想着自身的宽恕”,与唐璜倒是心照不宣的朋友。并且,作者让“成千上万个人,……都急于得到新圣徒的赦罪”,这与簿加丘《十日谈》中人们争吻“圣人夏泼莱托”的尸体的寓意也显然是一致的。虽然巴尔扎克的“全部同情都在注定要灭亡的那个阶级方面”,但他毕竟“看到了他心爱的贵族们灭亡的必然性。”《长寿药水》在唐璜咬死修道院长的叫喊声中嘎然而止,也正暗示了当时法国的第三等级胜利的必然性。

 六

  《长寿药水》正是在以雨果为首的浪漫主义文学取得决定胜利的时候发表的。不可否认,浪漫主义对它有直接影响。如果仅就素材而言,这样的素材在当时的法国社会现实中完全是可能找到的(当然,目前尚没有人从“素材学”的角度考证过这篇作品)。但是,要把当时资产阶级唯利是图,六亲不认的特点凝聚到一个既杀父又杀子的典型人物身上,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处理,显然是利多弊少的。如果抽掉《长寿药水》所描述的怪诞气氛,这就是一篇有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现实主义作品。
  因此,从《长寿药水》看巴尔扎克的浪漫主义作品,纵然“浪漫得毫无分寸”,却决不是“他作品中失败的部分”,相反,这正是他既有别于现实主义又不同于浪漫主义的特殊部分。严格地说,它们就象现代“表现主义”作品和“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一样,其本质依然是现实主义的。
  在金钱万能的社会中,这一以浪漫主义手法完成的现实主义作品,给人的启迪和教益是颇为深刻的。



 
编辑出版:《西昌月》文艺杂志编辑部
主办单位:中共西昌市委宣传部
西昌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地址:四川省西昌市大水井市委红楼
电话:(0834)3227086 邮编:615000
  准印证号:凉新出图(2004)字第199号
印刷:西昌市林森印务有限公司
电话:(0834)3661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