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 雄———西昌历史钩沉
作者:周国仕
一九四四年六月间一个气侯炎热的上午,西昌城古老的南街至城门洞口,街沿两边人山人海。从府街国行辕至南门洞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荷枪实弹,衣冠不整的国民党二十四军士兵。人们纷纷引颈朝四牌楼方向张望,两队神情紧张的士兵中间押着一个背上插着死囚标牌,五花大绑,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的大汉,簇拥着走下南街。
从西昌行辕大牢中提出的囚犯姓王名启义,字孟侠,西昌小庙赵家堡子人氏。人群随着押解的队伍慢慢向下走来,当快要走到城门洞口时,他那张血气方刚的脸转向了街边的人群,如鹰隼般眸利的双眼在人群中寻觅,似乎在寻找什么。街沿边攒动的人群停止了喧哗,在躁热天空下,空气仿佛凝结起来。
突然,押解的士兵停了下来。
囚犯在街道中间叉开双腿站住了,虽是反缚双手,仍是威风。他大声向街边人群呼道:“有小庙赵家堡子的人没?给我带个口信回家,喊娃儿他妈带好子女,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人群不禁为之动容,啧啧叹息———好一条壮汉!
“天哪!这置启义于死地的竟然是垂垂老矣的父亲———西昌商会会长王树轩!”这次在处理王启义所谓‘敲诈西昌富商’一案时,二十四军副军长刘元宣也曾多次向时任西昌商会会长的王树轩提出“事出有因,尚未造成后果,免于死罪,逐出西昌”的处理意见。竟然遭到王树轩坚决反对,而决意要对启义执行死刑。
了解启义一生为人和‘敲诈西昌富商’一案始末的西昌商界人士及国民党军政人员闻之王树轩的断然决定则嘘嘘不已,扼腕叹息……一个充满灵性、充满人生追求、侠肝义胆的好汉就这样命陨亲情!
秉承“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古训的王老太爷王树轩已经七十有五,曾在辛亥革命期间云南蔡锷起兵讨伐袁世凯时任四川军阀杨森部队团长;北伐结束后返昌任西昌行辕军事法官;后又任西昌商会会长之职务。虽已赋闲在家,但多年来在西昌军政、商界留下的影响力仍是不减当年。
就在启义押赴刑场的此时,王老太爷也正在小庙赵家堡子王氏老宅大厅心烦意乱踱步。虽然依国法下令处死启义,可那毕竟是他曾寄予厚望,在子侄后辈中天赋最高,有父遗风的爱子呀!
家人王福在天井厢房走廊连叫了两声“大爷”,老太爷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老太爷体重逾两百斤,身高近两米,威风凛凛!虽至暮年,雄风不减。当他在大厅踱步时,各房子侄和媳妇也无人敢去打扰内心正如急骤风雨般不安的老太爷。启义媳妇胡氏系西昌樟木箐名门望族,此时她正怀抱才几个月大,嗷嗷待哺的幼子在厢房无助的嘤嘤哭泣。几个粗使下人全静静地垂手肃立在天井沿坎,隐隐传过耳旁胡氏的哭泣声,整个王氏老宅笼罩在阴郁和萧杀的气氛中。
王老太爷心中升起一股无可名状的凄楚心情,若有所思的神态更是一脸萧杀一脸凝重。两道粗大的寿字眉纠结成紧锁的八字形。在父子之情和国法面前选择了自认为是为了维护西昌古城治安、维护了王氏族人尊严的做法,而这样一意孤行却连同僚、亲人都无法理解。不依不饶一定要处启义死刑,自认是大义灭亲的壮举,到底是对还是错!?但看见启义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时,心中又有一丝愧疚,似乎违背了人间父子之情,虎毒不食子呀!
望着厅外空旷的宅院,王老太爷心中一阵紧似一阵,他好象感觉到王家的衰败正从他这里开始……
启义自幼机灵、好武,成年后倜傥仗义而又极不安分。三十年代血性方刚,年轻气盛的启义不顾家人反对,只身闯荡江湖。曾就读于国民党南京军官讲习所,毕业后抗日战争开始,启义誓不还家,一心报效国家,毅然拒绝家庭资助,投身东北抗日义勇军———‘大刀队’,活动于东北一带。一次悄然返昌,在与祖母杨氏谈及东北抗日生涯时,曾提及一次,惊心动魄的偷袭黑山县日本人在东北办的一所学校的行动。深夜,他带人摸进去后与被惊醒的敌人和守夜日军遭遇肉搏战,其中一名鬼子捉刺刀横刺过来,身长力大的他侧身闪过,一刀劈去,那名鬼子的手臂当即分身落于地上,痛得嗷嗷直叫。他一人手刃五名鬼子后呼哨一声与其他兄弟们安然而退,未带分毫挂红。祖母听后直叫“作孽呀!作孽呀!”启义讲:“奶奶!你是没有看见小日本在东北的所作所为,烧杀抢掠!那才叫作孽啊!我砍日本鬼子的脑袋,这可是长中国人志气的事嘛!这个叫复国家仇,雪民族恨!”
翌年后,大刀队另行组编。由于看到国民党的不抵抗导致节节败退,启义对国民党失去了信心。
一九四零年回川后因策反国民党派驻成都的一位师长哗变,鼓动拉部队出川。事情暴露后被这名师长诱入成都科甲巷私宅,进入后,那师长命人将大门一关,叫副官组织马弁:“这是共产党!抓活的!”启义且打且退,退入师长太太后宅,背后花窗外一名士兵突然偷袭狠刺一刀,刹时后背鲜血直流。启义豹眼环睁,怒喝一声,奋起砸开花窗,手刃士兵后,仓皇逃出。随即,国民党在全城通缉,启义无处藏身,经简单包扎伤口后,匆匆出逃。其时,启义身上已无分文,仅有一只藤条行李箱。他扮成头戴宽边礼帽,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眼镜,气宇轩昂的阔商住进一家客栈。隔天,他让店小二请客栈老板到房中,寒暄几句后他对老板讲他是西昌某商号在成都进货的商家,因急需现金大洋壹佰块付货款定金云云,现将这只行李箱暂押客栈。两天后西昌商号送钱的人就到,届时加倍酬还。客栈老板见启义谈吐气质不俗,就马上应承下来,支出壹佰块大洋后就叫店小二把行李箱备入后堂妥善保管。
启义大洋到手,扯个垛子,一溜烟走了。老板两天后见客商出店就没回来,忙叫小二把行李箱撬开,全是破纸包了些石头,连呼上当。直到客栈老板派人来昌找某商号时才知是启义所为。
再说,启义腰揣大洋有了底气,寻思成都已不可呆,又无处安身,遂决定返回西昌。途经峨眉山时见风景秀丽,便上山一游。在庙中遇到一位白发住持,见他身形魁伟,举止不凡,不像落魄之人,也非一般朝山香客,知其心有苦衷,不便多问,便安排他住下。启义盘恒几日见峨眉山委实清幽,加之背伤未愈,遂向住持讲明愿在宝刹出家,以终天年,住持应允。启义遂在峨眉山潜心养性,修禅悟道,等待世局变化。
青灯苦守,毕竟耐不住寂寞,三年后向住持告辞:“实不相瞒,本人系军人出身,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了此残生,而且国家内战连年,虽不能效命疆场,解民众于水火,然江湖闯荡已十三年,无所成效,故想回家乡再图发展。”辞恳意切。住持知道此人不可久留,遂安排小沙弥送其下山,并祝愿来日方长,望好自为之。路途跋涉,回昌后王老太爷才知道启义尚在人世,而且经历许多坎坷,遂励色告诫其守家度日,不允许再有非份之想。
一九四三年底,启义在家已厮守一年。眼见西昌商界市场波动,物价飞涨,民不聊生。自己虽衣食无忧,但西昌为富不仁的富户屯积商品,控制市场,市场物价已被几户大商号垄断。而驻守西昌的国民党二十四军贩运鸦片,无心治安,涌泉街烟馆一户接一户;市场物价一日三涨。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启义忧心如焚,想筹集一笔现款去云南买军火拉杆子再图义举。谋划已定,把多年挚友小庙乡李家堡子秀才李时高找来,口授一书云“西昌某商号某人:鉴于国战连年,西昌物价一日三涨,民不聊生;尔等囤积居奇,操纵市场,实为为富不仁。不义之财多矣,为解民于倒悬,限于某年某月某日送大洋若干至西昌天王山祖师庙内,
自有人去取。送款后不准回头。逾期不交者,身家性命不保!”落款为一把匕首,两颗子弹。
李时高笔录后,分别楷书撰写了若干封信想法子分别几天内交到西昌樟木大商家周景西;马水河街史哲如;三衙街李次均等十余户西昌知名商家手中。而且其父王老太爷王树轩也收到了限期交款的信。
此信一发,西昌商界大哗,纷纷诉至行辕及西昌商会,而且各商家愿意解囊以为破案之需。尤其是富商周景西连气带怕,短期内将资金陆续转移至云南昆明另建纱厂、织布厂。其他商家既不愿破财也不愿舍命,惶惶不可终日。
曾任西昌商会会长的王树轩见众商家哭诉于前,拍案大怒“在西昌历史上还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此案一定要破!”随即西昌行辕派兵对各商家进行保护,对敲诈信上的笔迹在西昌城、乡稍有文化的人中进行广泛调查核对。两个月后,查到了秀才李时高的身上,经严刑拷打,其即供出了主谋乃是王启义。
行辕如实告之王老太爷敲诈案已破。王老太爷知道后大发雷霆“孽子呀!孽子!老夫在西昌一世清名被你断送,罪不可赦!”随即在家中诱称带启义进城至行辕议事,即行拘捕,投入大牢。
启义知东窗事发,慨然陈辞,此事系吾所为,与他人无关,不可累及无辜;并痛陈时弊,只想筹饷再图大业,想不到天负我也!慨然悲歌,狱中口占一绝于书:“浪迹江湖十三年,无才可去补青天,一腔热血洒乡梓,弘愿未遂赴泉台。”托人带出。启义心知以老父一生秉性,断然不会放过自己,于是在狱中安然待命……
王老太爷想到启义一生不堪教化,落到这种结局,今天是父子诀别,不禁也老泪纵横。
西昌县城内广大老百姓以及各商家均想一睹轰动西昌商界的江洋大盗究竟是何尊容。当押解的队伍走到石码子河堤上时已是人山人海。只见启义轩然站立,并大呼“将相本无种,成事在天,天负我也!”然后从容坐在老父为其早已准备好的红地毯上。行刑开始,半天不见枪响。启义回头一看,行刑士兵持枪的手在秫秫发抖,遂大叫:“别害怕,给老子快点!朝后背开枪,给老子留个全尸回家。”话毕,枪响,殷红的鲜血从其后背汨汨而出。
一代枭雄就这样殒命于其父之手,负屈而亡。是非功过,唯有青史能以评说。启义时年四十有一。
刑前王老太爷安排的四个轿夫已在刑场等候多时,行刑结束即用红地毯裹尸装入轿内,一路飞奔,抬回小庙王氏祠堂,另行装殓。王氏族人全都在祠堂内一片哀声不绝。
王老太爷由家人王福陪伴在老宅大厅。在静默中,不知是内疚,还是愧对王氏族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只不过才两天时间,王老太爷变得更加寡言,显得老态龙钟步履蹒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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