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壮丽

作者：蔡应律

　　伟大的邓小平。
　　我觉得我只能以这样的开头，来写他。
　　“伟人们之所以看起来伟大，只是因为我们在跪着。站起来吧！”我以为，能指出这一点并发出这一声喊的人本身，就是一位伟人。尽管仅仅这样，并不一定能够使人真的就站立起来。
　　而邓小平，是我们立起身来跟他面对面站着之后，感觉到的伟大。这伟大，便是很真实的了。
　　华夏五千年，有抱负有作为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民族英雄出了不少。“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理想作为一道道美丽的彩虹悬在空中，悬了千百年，让人望酸了脖子望穿了眼，但中国老百姓得到的，只是被奴役，受欺侮，遭蹂躏。人民匍伏于尘埃里，辗转于呻吟中……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毛泽东以他毕生的精力，和他的十数个亲人的生命为代价，要把人们从地上拉起来。作为中国共产党的领袖和代表，因为有了中国共产党这样一支政治力量，他做到了———但是，他一闪手，人们就又跪下了，跪倒在与他的人格追求和终极理想格格不入的现代迷信面前。
　　一个多么大的悲剧。
　　为什么竟成了这样？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带着无尽的忧思与遗恨，离开他的人民的。
　　是邓小平，把人们重新从地上拉起来。
　　邓小平把人们从地上拉起来了，他要人们拍干净膝上的泥土，站个周正，站出个模样。
　　他要人们昂起头来，别顺着个眼。
　　他指给人们看周围的风光美景，并指给人们手上该做的事情。
　　然后，就要人们安安心心去做。他只是不时地，把他的鼓励和喝彩，给你送过来。如果你被什么分了心，放慢了手上的活路，他便提醒你，把心收回来，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十二亿人都听从了他的睿智的劝告，接受了他的睿智的提醒，也接受了他的睿智的喝彩与鼓励，十二亿人就吃饱饭了，就穿暖衣了，就免除了冻饿之苦，就获得了基本的生存权和发展权，就有了做人的基本的尊严，就开始活出个模样来了。
　　这可是中华民族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几千年，所———梦寐以求的呵！
　　而中华民族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几千年中，似乎只有这十几年，因了一个叫邓小平的大圣大贤大德的老人的指引，在专心致志认认真真地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这就创造出了旷世未有的大奇迹！
　　可以想见，国人中蕴蓄着多么巨大的力量。
　　可以想见，过去我们长时间地放下手中的正事不做去卖嘴巴子劲、瞎折腾，是多么的荒唐；而一句“不争论”，一句“抓住机遇发展自己”的诤言，又是何等的高明。
　　这都是事实。在这些事实面前，十二亿中国人人可以当见证。
　　读书识字，也接触过一些很前卫、很先锋、很激进的思想。我为这些很前卫、很先锋、很激进的思想而燃烧，而情不能已意不能已；并且认定，这些很前卫、很先锋、很激进的思想，是古老的、因袭包袱很重的中国，所特别需要的。
　　这是问题的一面。
　　问题的另一面是，自从认识并读懂了邓小平之后，我就认定，当中国人民，我的那些骨肉同胞，当他们穿着补疤疤衣裳，饥肠辘辘一脸菜色地，在寒风中瑟索着身子的时候，假使你的那些思想不能为他们的身上添一根纱以御寒，不能为他们的胃里添几颗食以充饥，不能让他们脸上的菜色褪掉一层，那么，这样的理论再高深，再诱人，再玄妙，也是手纸一张，毫无用处的。
　　一个民族，当不止于吃饱穿暖。这没有必要争论。但一个民族，连吃饱穿暖这一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说不上，又遑论其他。
　　就世界范围说，中国的十二亿人口的生存权和发展权乃是天大的一个课题。解决好这个课题，便是对中国，同时也是对世界的，天大的一个贡献。
　　这一课题还不能算是已经解决好了。但是，感谢小平同志，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这一课题的办法，并正在朝着最终的解决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推进。
　　北大师生打出的“小平您好”的横幅，堪称时代的经典。
　　被现代迷信深深嘲弄和伤害过的中国人民，开始用怀疑与冷漠的眼光看世界。他们将自己的赤诚小小心心包裹好了，珍藏起来，绝不轻意示人。他们甚至变得乖张和难以伺候，不易讨好。“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改革开放初见成效时的这一社会现象，便是明证。
　　然而他们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横幅，没有谁的指派，没有事先的安排和布置，那样出人预料地，于国庆游行的队伍里，突然就打出来了。字不是很工整，布料也很次，没有头衔，没有任何装饰性定语，不是在山呼万岁，只是向自己所信赖、所尊敬的亲人、朋友和长辈道一声祝福，问一声好，神来之笔的惊世杰作却处理得这段举重若轻，人们看到它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感动。
　　这是民心，也是境界。
　　历朝历代，各个国家，各个民族的最高领导人，何曾达到过这样的境界。
　　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一场伟大的探险。“摸着石头过河”，总设计师邓小平是这样坚定而又审慎地领导着这场探险。那么，当这样一条横幅出现在1984年国庆游行的队伍里时，他老人家对中国的未来和前途，当抱持更光明与乐观的信心了。
　　那天，我是在讲到我们这个苦难的民族、民族的苦难的时候，痛哭失声的。
　　那个由市文联组织的，缅怀小平同志丰功伟绩的座谈会。朋友们到得那样齐，会议室便显出来狭小，落拓惯了的文艺界诸君，这会儿规矩得像刚发蒙的小学生，默默地且反复地往里面打紧着椅子，坐正着身子。
　　我没想到要发言。真的。但我突然地，就渴望着要说点什么了；并且没头没脑地，一开口，就是“我们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我们这个民族深重的苦难……
　　于是泪涌如泉，说不下去了。
　　是的，中华民族，自近代开始以来，所蒙受的屈辱，所经历的苦难，是我们心灵上的，不可愈合的伤疤。任何时候，触到它，都会渗出来血液，令我们痛彻肺腑。尽管，这种屈辱和苦难，已经成为过去，但过去并不遥远。
　　小平同志活了九十三岁，算吉人高寿了。在中国人的生死观念中，高寿老人过世，是功德圆满，尽享天年，是喜丧。而说到功德圆满，对炎黄子孙来说，再圆满的功德，也圆满不过邓小平。他留给人民的财富无数———物质财富，精神财富。无论从哪个方向上去想他，都能感觉得到他的伟大，都要对他表示感激。
　　而邓小平第三次复出时，已经七十三岁，恁大一个烂摊子，都乱到底底了，七十三岁的邓小平却硬是从积重难返中，牵着全国人民的手，走出了迷茫和灾难，走上了富足和光明。
　　什么叫伟人？这就是。
　　小平同志十五六岁离家别土，一去七十几年，从此再无一次回到家门。
　　“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他说，“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
　　小平同志一生坎坷，逆境顺境，波澜起伏。但也许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表白”。
　　为了全体中国人民的福祉，他把自己的一生，完完全全地交出去了。
　　英藉女作家韩素音说，中国人民有邓小平这样一个儿子，是很幸福的，真的十分幸福。
　　韩素音女士说这话时的真挚与深情，令我长久地感动不已。韩素音是真正深刻地了解中国历史和现实、了解中国国情的为数不多的世界知名人士之一。其深刻程度，在很多方面甚至超过了她的中国朋友。她读过很多书，到过世界很多地方，阅历和见识，使她能够更客观又真实地看问题。
　　坐而论道，崇尚空谈，是中国人的一大积习。这积习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代就很具规模了。喜欢争论，以图在嘴巴上占尽便宜，是中国人的又一大积习。作为“中央之国”的子民，争正确，争正宗，争正统，前者造就了众多的清谈家，后者繁衍出无数的铁嘴子。但清谈误国，卖嘴巴子劲误国，这已经是被历史无数次地证明了的。邓小平一扫这些千年积习，中国的情况就改观了。一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口沫横飞的喧嚣在中国大地上沉寂下来，代之以悦耳的读书声、动听的机器轰鸣声和妙不可言的庄稼拔节生长声。
特别地看重实践，是邓小平区别于有史以来历代先贤的最显著的一个特点。
　　他是一个伟大的理论家、思想家，又尤其是一个伟大的实践家。他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领导着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最具规模和最激动人心的一场实验。
　　小平同志还有一个特点：实事求是。
　　“文化大革命”那阵，教条主义、本本主义盛行，现代迷信、个人崇拜、假大空膨胀到了极点，“两个凡是”之类违反人类理性和常识的东西窒息着人们的思维。那种情况下，实事求是，甚至成了解决中国问题，引导人们走出痴迷、癫狂而又僵直的状态的还魂草。“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国人正是在这样一杆大旗的引领下，一面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一面整理着自己的思想行装，慢慢地，走出那一片陷国家民族于灭顶之灾的精神泥沼的。
　　是的，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地评价历史对待现实。实事求是地给已故毛泽东主席以应有的地位。尤其是，实事求是地肯定毛泽东思想对中国革命和建设的指导原则。这一点，特别地体现出小平同志的伟人风采和胸襟气魄，体现出他的远见卓识和道德情操。
　　至于有些问题，和对这些问题的最后评价，他认为可以不忙做出定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有些做法。他把它留给后人去解答。
我理解，不是不相信今人的聪明和智慧，而是需要一个时机。
　　纠正反右扩大化错误，有人主张留一点尾巴，小平同志说，不留，一风吹，这么多年过去了嘛。
　　保持香港的社会制度五十年不变，“五十年后，更没有理由变了嘛。”
　　时间，在邓小平这位世纪老人的眼里，显出了它特别的份量。
　　那么，时间是值得敬畏的。就因为它洞穿世间的所有社会壁障，和人为遮蔽物。
　　而同时，时间又是异常朴素的，跟真理一样朴素。当世间很多五颜六色华光四射吵吵嚷嚷的东西褪尽表面的华丽而沉寂下来之后，留在人们心里的，就只剩下麦子一样朴素诚实的颗粒了。
　　“他很残酷。”撒切尔夫人说。
　　撒切尔夫人算是说对了。那样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铁娘子，她是以殖民地宗主国最高行政首脑的身份，带了一系列如意计划到北京来谈判香港问题的。当然她碰了一鼻子灰，以至于走出人民大会堂时，因失态而在阶沿上拌了一跤。
　　今天，香港已经回归祖国怀抱，百年耻辱也已一朝雪洗。而西方政客以“他很残酷”而不是以“他很柔顺”这样的字眼评价邓小平，实在是我们这个东方民族的大幸。
　　小平同志逝世的那些天里，我们的眼里一直地，噙着泪水。但是，我们并没有哭倒在地。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们既没有像当年斯大林逝世那样，把自己弄得凄凄惨惨切切，也没有像后来毛主席周总理逝世那样，感到天塌地陷，前途无路，哀哀欲绝。
　　这也正是小平同志所希望的。是他作为党的第二代领导核心所留给我们的为数众多的成果之一。他希望他的人民，在历经曲折与坎坷的磨砺之后，能够变得成熟和坚强，能够在我国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各方面取得巨大进展的现实生活中，建立起我们应有的自信。
　　小平同志在他很健康的时候，就完成了党的第二代领导集体向第三代领导集体的过渡。他逝世后没有留下权力真空，没有引起社会震荡和群众生活的波动，功莫大焉。
　　小平同志是伟人不是完人。天底下也从来就没有完人，而只有关于完人的神话。
　　小平同志逝世了，但他所开创的富民强国事业将继续下去。我们目标明确，意志坚定，成竹在胸。
　　中国当然远说不上富裕，社会问题也还很多，但是，中国在大步前进。比较中国这些年来的变化，比较改革开放前我们所过的日子，便不免要唏嘘慨叹；同时，也就要为国家民族的长治久安和未来福祉而深深祈祷。
　　魂归大海，爱留人间。
　　大海壮丽。壮丽的大海因了周恩来、邓小平这样伟大的灵魂的加入，而愈加壮丽了。
　　水天相接处，鸥鸟翔集，瑞云凝重。蔚蓝的大海，在昼夜不息地，为中国人民的伟大儿子，吟唱安魂曲。
　　香港同胞曾希望小平同志的骨灰能撒一点到香港的海域去，他们哭倒在小平同志的遗像前，为他为完成祖国统一的大业、雪洗百年之耻呕心沥血付出的操劳，为他终于未能等到香港回到祖国怀抱的那一天。但是，香港同胞是理解小平同志的。小平同志希望以最简洁、最朴素的方式处理他的后事。他属于整个大海。而当小平同志的骨灰和着五彩缤纷的花瓣飘飘撒向大海的时候，我想，香港同胞是特别强烈地，感受到了那颗伟大的心脏的跳动的。
　　小平同志与大海同在。与人民同在。
　　大海无垠，有如他博大的胸怀。浪涛汹涌，有如他澎湃的激情。
　　大海是生命的母体和摇篮。大海把世界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