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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妹
作者:孙家明
彩玉十八岁了,水水灵灵秀秀气气的一副俏模样。
十八岁的姑娘一朵花。彩玉是西溪河最美的花,邻里都这么说。
山里的娃娃早早就定有“娃娃亲”,可彩玉没有,她的心气高着哪!媒婆的脚板都打起果子泡了,彩玉就是稳着不开口,唉!
于是,邻里们又说:“千选万选,选个漏油灯盏。”
“红颜女子多薄命哟……”
彩玉才难得管它,他们爱咋说就咋说吧,反正嘴巴长在人家身上的嘛。
西溪河的水清清亮亮活活泼泼地流着,从大凉山深处的源头涌出来,它潺溪迤逦,缠缠绵绵,流走了山里多少故事多少歌!
人要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彩玉掬一捧河水:娘就是顺着这河水流走的呀!
山里人憨憨厚厚,生活得平平静静。他们脸朝黄土背朝天,祖祖辈辈自得其乐。一切是这么自然,这么和谐。惟有那清清亮亮的河水不分昼夜,汩汩地向山外流淌……
山里的生活多么宁静啊!
然而,一个春日融融的日子,彩玉正在西溪河洗衣裳的时候,蓦地,河岸传来一串“叮叮当当”的碎响。循声一望———哎呀,是几个手拿铁锤,肩上斜挎绿色帆布包、戴着变色镜和太阳帽的小伙子在敲击石壁。他们对准岸壁敲敲,瞧瞧;又敲敲,又瞧瞧。嘀咕一阵,再宝贝似地把岩石放进包里,样儿满认真的!
真怪啊,石头有啥用呢?真是的,城里人吃饱饭没处消化,跑进山里来瞎转悠。山里石头多得很,你们就转悠个够吧?彩玉忍俊不禁,“哧哧”地笑。彩玉的笑声传到了河岸。彩玉羞涩地低下头,脸憋得通红通红,拾掇好最后一件衣裳就急急抽身往回赶。
城里人到底是城里人,你听,河岸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冲她唱着:“哎,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
彩玉想起爹曾对她的训斥:“宁让山外人戳一刀,莫跟山外人打私交。”山外人真那样可恨吗?
彩玉不知道。
山里人依然这么憨厚,可生活却不平静了!
那天,山里突然拥来大批地质队员,说西溪河岸有很多矿产,那位戴眼镜名叫成明的小伙也来了,还走在头里呢!彩玉是认识的,只是不好意思打招呼。倒是成明不诧生,老远地朝她喊:“山妹,山妹———”
彩玉的心“咚咚”地跳,脸绯红如桃花,美丽极了。
隔河是岸,岸边有一溜平平整整的油毛毡房,正好与彩玉家门对门,很近。
每天,彩玉斜倚在自家门前,眼眸就不听使唤了。这是咋的啦,彩玉弄不明白。
山上耸起了一座座铁塔,山谷里回荡着一片机器的轰鸣,和西溪河的水一样不分昼夜,搅乱了山里多年来的宁静生活。于是,老辈们叹气了,说山里有灵气,所以山里人平平静静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是因为地下有宝藏;现在掘宝人来了,说不定要断这灵气。年轻人总是与老辈们想不到一处,成天乐乐哈哈,全然没有老辈们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像马上要抱个金娃娃似的。为此老辈们长吁短叹:“唉!现在的年轻人哟……”
年轻人的魂象是被河岸油毛毡房的录音机勾去了,立体声的原音带,飘逸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开始,年轻人们磨磨蹭蹭,扭扭怩怩,后来才敢来到油毛毡房前的空坝上,彩玉也来了,她穿上那件粉红的确良衬衫,长辫梢散成了披肩发,乌黑秀美,更加地妩媚了。
“嘣嘣嚓嚓,嘣嘣嚓……”有节奏的立体声好响好响。那些地质队的小伙上下扭动着身子。说叫啥“迪斯科”,真好看!彩玉越看越有劲,不知不觉就挤到了前面。她看见,成明跳得最欢,抽挪转旋,灵活如水中鱼儿。彩玉看傻了眼,浑身不自在了,不知不觉地跟着扭起来了。
彩玉好高兴哦!自已也能跳“嘣嘣嚓”了,浑身的细胞也鼓胀了,好轻松好愉快哟!原来这“嘣嘣嚓”咋地和担水时“忽闪忽闪”像一码事儿!
舞跳得很晚很晚,山民们围了一圈又一圈,看西洋镜般热闹,不断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你的舞姿太美了!确实太美了!”成明连声地夸着彩玉。
可是,第二天邻里们就传出话来:“这山望着那山高哟。”
“栽花傍墙,养女像娘哟……”
彩玉病倒了。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活像一对红桃子。她有些恨自已了。压根就不该凑热闹跳什么“嘣嘣嚓”,白遭邻里们挖苦。邻里们说她像她娘。“我真像娘吗?”
彩玉长得的确太像娘了:那柳条腰,瓜子脸,丹凤眼,樱桃嘴……简直就是娘的影子。早些时候,娘也是西溪河百里挑一的一朵花。听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又矮又瘦老实巴交的爹。邻里们都说娘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前几年政策放宽了,山里也有生意人收购山货的,不知咋地,娘跟一个山外来的生意人跑了,那阵彩玉正在村小读四年级,爹抱着刚满四岁的弟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家三口哭得泪人一般,一说起山外人,爹就气得咬牙切齿,眼里充满愤怒。
春末夏初,西溪河的水清清亮亮柔柔顺顺地流淌,泛起绿波,河水似乎比以前浅些了,彩玉很久没有来河边洗衣裳,她怕又和地质队的小伙“泡”在一起,被邻里瞧见嚼舌头,她不敢抬头朝河岸油毛毡房里看。她心慌意乱,越慌也越容易出岔子。这不?那位好久没见面的成明挽起裤管正从浅处趟过来了。彩玉想躲开,但已来不及了。
“山妹,山妹———”
彩玉不知所措,活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山妹,真对不起。我们让你生气了。其实,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山里太闭塞,太沉寂了!”
“……”彩玉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不忍,人家又没做什么,干嘛向人家使性子呢?
“哦,山妹,我来告诉你,我们要走了,奔向横断山麓的三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地区搞踏勘……”
“你们还回来吗?”彩玉终于忍不住,抖出一串串心中沉闷已久的心里话。
陈明摇摇头。目光深邃而悠远,凝视着黛色的远山……
成明走了,带着对西溪河深深的眷恋,消失在彩玉深潭般明静的眸子里!
隔河是岸,岸上没有了那一溜平平整整的油毛毡房。西溪河要建一座大型矿山。油毡房搬走了,去了一个和这里一样的地方。
地质队一走,山里又恢复了平静。但山里年轻人呆不住了,成天嚷嚷要报名开矿;老辈们如醍醐灌顶:哦,原来那些掘宝人没有带走宝藏,倒给当地乡亲留下了一座金闪闪的矿山呢!他们常捻着一撮山羊胡须,说:“唉!多好的人呀”!
西溪河仍在清清亮亮活活泼泼地流着,从大凉山深处的源头涌出。缠缠绵绵,如歌如泣,流走了山里多少故事多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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